外面天冷得像是下刀子,呼呼刮着北风,冷元子递过来一个汤婆子,让曹晚书暖手用。主仆两个一路走着,没走多久便到了地方。果子在旁帮她整理好衣裙,二人便往祠堂里去了。
踏进高高的门槛,只见供奉着的祖先牌位整齐排列,香雾袅袅。
冷元子上前去脱掉了曹晚书身上披的大氅。曹晚书拿起几根香,在烛火里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随后跪在蒲团上面,对着祖宗牌位双手合十,虔诚说道:“列祖列宗在上,晚辈孙女即将出阁,特来禀明。祈祖宗庇佑,使孙女诸事顺遂,福祉常临。”说完,闭上眼睛磕了几个头。
果子将她扶起,瞧见曹晚书眼眶微红,鼻尖挂着的泪珠盈盈欲滴。
且说安亭蕴这边,自前些日子来到京城后,便一直都没有回去。
这日他宿在樊楼吃酒,独坐在窗前,垂眸看着下面的街道。浩浩荡荡走来迎亲的队伍,正缓缓前行着。
那顶鲜红的花轿格外引人注目,四周垂挂着华丽的绸缎珠翠,阳光下散发着耀眼光芒。
新郎官冯准身着盛装,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面,脸上洋溢着笑容。身后跟着的乐师们吹着唢呐,敲锣打鼓,别提有多热闹。
只可惜,那高头大马上头坐的不是自己。只可惜,他需持丧三年,期间不能参与婚嫁等喜庆活动,就连亲自送她出嫁也不能了。
只得像现在似的,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这般远远瞧着。那本该属于他的幸福,如今却成为了别人的,爱而不得,可望而不可即。
像个笑话。
安亭蕴一仰头闷了口酒,心中如撕裂般疼痛,泪水也渐渐模糊了视线。
想起几年前,刚入鲁国公府,他谨小慎微,是晚书一直在关照自己。后来母亲身体不好,晚书熬夜苦读医书,为母亲寻医治病的方子等等,每个细节,无不在刺痛着他的心。
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多希望母亲还健在。算算日子,这时候合该同晚书举案齐眉,说不准还生下一男半女。可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让他只能在痛苦中沉沦。
“楚尧兄。”
这一声音,把安亭蕴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他假借整理头冠,偷偷将脸上的泪珠拭去,这才转身往那人看去。
可眼眶泛着的红晕骗不了人,沈修文皱着眉头小声询问:“楚尧兄这是怎么了?”
安亭蕴眼神躲闪着,清了清嗓子说道:“没什么。欸?你怎么来这了?”
沈修文漫不经心地整理好衣袖,坐在了他对面。拎起酒壶,为自己也斟满了一杯,满面愁容道:“我是借酒消愁来了,不料正巧碰见你。也好,我正憋闷了一肚子的话没处说去呢。”
沈修文是当初与安亭蕴一起参加科举考试时相识的,后二人一起金榜题名。安亭蕴为一甲探花,沈修文也在科举考试中取得了乙科第八十六名的成绩,现已任六品朝议大夫。
“这几日宫里可不太平。先是官家下册追封已逝的张美人为皇后,后又宠幸尚、杨二位美人。郭皇后心生嫉妒,屡屡发难为难。不知怎的,竟当着官家的面动起手来了。郭皇后一怒之下扬手便要打尚美人,谁料中途官家因替尚美人遮挡,那一巴掌落在了官家脸上。
官家恼怒想要废后,召吕相入宫去。吕相却说:‘汉光武帝是一代明君,尚有废后之举。郭氏伤害皇上,理应废之,不会有损皇上圣德。’后来官家一纸诏书废了后,文武百官都大吃一惊。我们听闻,也随御史台和谏院一同上书反对,要求圣上收回成命。
可圣上却闭门不见。范公等人在垂拱殿外言辞激烈,骂官家此乃昏君之举。二日一早,官家便下圣旨,孔公贬黜泰州,范公贬黜睦州。”
安亭蕴听后,不禁冷哼一声,直言道:“吕相真是好谋略,一石二鸟,既除去心腹大患,又投其所好巩固了在官家心中的位置。这对官家来说倒也是一件好事,趁机清洗朝堂,树立君威。只可惜了孔、范二位耿直之臣。”
沈修文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废后大多都是昏君所为,且郭皇后只是因为拈酸吃醋,误打了官家,因此废后未免有些滑天下之大稽。吕相不劝谏官家效仿尧舜,反而劝谏官家学那些昏君。”
安亭蕴思量了一会儿,又接着问道:“那空下的皇后之位可有人选?”
“官家倒是有意立一个茶商的女儿陈氏为后。不过那陈氏的出身、地位、能力,皆与皇后之位不匹配,我估摸着到时候群臣还要继续上书劝谏。”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朝廷政事聊到诗词文章,又从诗词文章聊到官场轶事、社会民生等。
直至深更半夜,酒喝完了,桌上的下酒菜也吃了个干净,二人喝得烂醉,站都站不稳。沈修文府里的小厮见状,忙上去搀扶。
安亭蕴身体摇摇晃晃,衣物凌乱不堪,沾满了酒渍,嘴里好像含糊不清说着什么:“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小厮不懂得这段词的含义,但也隐隐约约猜想到了一些。见这位大人腰上还绑着白色的孝布,想来是还戴着孝的,便连忙打断道:“大官人吃醉酒了,小的这就送您回家去。”
“泾河岸上见三娘,形容愁苦泪汪汪。问明缘由心不忍,愿为传书到湖湘。”
屋子里静得出奇,就连外面表演杂剧《柳毅大圣乐》的戏词也听得清清楚楚。
“姑娘,我刚从厨房里要了一碗樱桃煎,还有蜜浮酥柰花,快吃了吧,也饿了一天了。我问过姑爷身边的小厮,说姑爷还在陪老爷他们吃酒呢,一时过不来。”冷元子说着,把点心放到一旁的桌案上。
曹晚书放下手中的扇子,脸色沉沉的,折腾了一天,也不觉得饿了。
果子一脸不悦,闷声说道:“我刚刚找府上的婆子打听了一下,说府里姑爷原本共有三个小妾,分别叫蕙香、绛莺、丰艳,还有个外室叫春娘。如今大着肚子,前些日子刚抬进府里来,也做了姨娘。另外还有七八个通房丫鬟。”
曹晚书听后,不由得笑了一下。
当初她向冯准提出三个要求:一,不能纳妾;二,不能有外室;三,不能有通房。他当日口口声声承诺,可如今呢,他是样样都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