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璟初一愣。
在他眼里,丞相从来不是什么自由身——是棋,是饵,是万不可脱手的囚鸟。
放他走?那整盘棋,顷刻崩塌。
“你当真要走?”
声音轻得像试探一根绷紧的弦。
丞相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磨破袖口、沾著暗褐污跡的衣袍上。
“臣妾確有此意。这是私事,不想牵连旁人。皇上放心,臣妾自有活路。”
贏璟初望著他低垂的颈线,忽然长长一嘆:“……好。”
他未再挽留,只唤內侍取来笔墨,提笔写就一封短笺,递到丞相手中。
丞相展开信纸,看清那熟悉的笔跡,眼眶骤然一热,泪水毫无徵兆地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原来他早將车马、路引、银两、隨行医者……全都备好了。
贏璟初唇角微扬,笑意温软:“別怕,离宫那日,自有人护你周全。你先在宫里好好养伤,等痊癒了,再启程。”
丞相攥著信纸,喉头哽咽,热泪止不住地往下滚。
他没想到,这人竟能细密至此。
“臣妾谢主隆恩……定不负托。”
他仔细叠好信笺,妥帖藏进袖中:“谢皇上赐婚之恩,臣妾告退。”
转身踏出宫门那一刻,眼泪无声汹涌,模糊了朱墙金瓦。
丞相走后,贏璟初独自坐在空荡殿中,指尖摩挲著冰冷的龙椅扶手,半晌未动。
他想起丞相那张绷得发紧、却透著股拗劲儿的脸,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怎么就死咬著牙不肯低头?
真忘了自己如今是砧板上的鱼肉?
贏璟初胸口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闷得发慌。
那晚的情形又撞进脑海——烛影摇红,话未说完便已翻脸,一股火气直衝脑门,烧得耳根发烫、指尖发麻。他浑然不觉,脚步早已拐进自己府邸。
刚踏进屋门,一道黑影便如墨滴入水般无声贴了过来。
他侧身,目光冷得能刮下霜来,盯住那张蒙在黑布下的脸。
“把丞相的底细挖乾净。朕倒要看看,他骨头缝里到底藏了多少故事。”
黑衣人喉间低应一声,旋即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夜色里。
丞相回到司徒府时,司徒云飞正立在朱漆大门外,风掀动他半旧的袍角。
见人回来,他眼底霎时鬆了口气,眉梢都舒展开来。
“可算回来了!我这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儿。”
丞相视线一垂,落在他右臂缠著的素白布条上。
“伤得重不重?”
司徒云飞下意识抬手按住胳膊,脸色微僵,勉强扯出个笑:“早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瞧过,敷了三副药,早不碍事了。倒是你——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扣进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