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缠绕的红线轻轻拉扯,好像安抚,遥远的关怀。我牵住其中一根,轻轻一拽。
“京治。”
他听不见,但应该能感觉到。
“我想和你说话,随便说点什么。”
我走至半空。跃上更高处的气流。冷空气灌满胸腔。俯瞰,城市布局紧凑,如同复杂电路板。掠过白鸫神社,瞥见参拜的身影。转向那条商业街,狸猫大叔把货物搬上货车,山姥浇灌店前的花朵。
心情渐渐沉淀下来。空中漫步,客机轰鸣,从头顶飞逝,声音大得惊人。经过风俗业集中的街区,恶意粘稠,自下而上蒸腾。皮肤表面蒙起一层油腻。
“听说能保持童贞的高中生,比例不过半数。你和木兔学长……还是处男吗?”
怎么想答案都是肯定。占有欲涌起来,想象不出他们和其他女性亲密的画面。太阳一再西斜,光线越变得柔和,风中的味道却越是难闻。脚下是昼夜不分、霓虹闪烁的繁华地。过这种生活,人要如何保持清洁,身心又该如何不被打脏?
“你们不准光顾这种地方,绝对不可以。”
我不快地离开这片区域,又穿过数栋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冷光。透过落地窗,看到格子间里的白领。眯起眼睛,剥去颜色的血肉,他们变回线条的人形。死气沉沉的形体,滞涩的线条。
“京治,你不以体育为职业目标,将来的你会变成这样吗?……如果发生这种事,那就太灾难了。”
但想到他是个自律的人,就松一口气。我继续走着、观察着。城市染上一层更深的黄与红。恍惚间,京治那真真切切的背影撞进眼底。乌黑的短发,挺秀的身影。茏葱的眼,微笑的唇。他在花店前驻足,买白色石竹和翠雀花。他在地上走,我在天上跟。
“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们尽快见面,我还没准备好。”我叹气,“总不能一失温就回来吧。就算冷得像冰块,但我还是能跑能跳。只是这样不够像人类。”
这一路的自言自语他不会听见,只有红线在飘动。在十字路口,他却仰头,视线不偏不倚朝我眺望。仿佛人潮中迸发出一点光来。这一刻,心脏和全身皮肤都被揪紧了。一种失重感袭来,不断下坠,下坠,直到落进他眼睛里。
他在有意拉动红线。过来吧。耳边隐约响起呼唤。
为什么这个人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我?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两步,缓慢又无法停止。我远离被染成玫瑰色的天空,降低高度,离地面越来越近,离他越来越近。最后一步,我脚踏实地,站在他面前。车流和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而他呼吸的声音更响亮。绿眼睛映照夕阳沉沦的光泽。
“我……我回来了。”我盯着他手中的花束,“你要去哪里?”
“探病,小时候教我打球的老师住院了。”他侧过身。绿灯悄然亮起,他自然地牵过我的手,低声笑着,欢迎我姗姗来迟。
“你的手很冰。”他又说。
我下意识咬住嘴里软肉,“这是因为……”无论如何都不能避免被业力影响,这未免有些沮丧。
京治体贴,没有追问,一味将我的手握得更紧。被渐渐焐热的手心,体温略有恢复。我感激,紧紧跟在他身后,穿过晚高峰的人潮。
过去,木兔学长这样帮助我升高体温。可一定要通过肢体接触,才能让知觉恢复正常吗?这样帮助我克服蛀蚀,长期以往,会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为什么欢喜的相拥要变成索取,变成按部就班的疗愈?
我惴惴不安。车轮疾驰的节奏中,京治的声音不断穿行耳畔。要前往的医院,暂告一段落的集训,地区赛遭遇的劲敌……仿佛把自己敞开,如敞开一本书,他什么都告诉我。周围一切一点点变得熟悉。
忽然觉得饿,去面包店买吃的,点一杯果汁牛奶。烤得酥脆的羊角包蘸浓郁巧克力酱。香味烘得指尖面颊发暖,皮肤知觉在慢慢恢复。京治喝一杯果茶。澹然的眉目让时间放慢脚步。
试着和他说说话吧。
“我以为你看见我待在半空中,会很吃惊呢。换作木兔学长,他一定又蹦又跳,指着我大声嚷嚷。”
“我眼前有画面了。”京治笑着,“不过,你不是提前打过招呼吗?”他伸出手,晃动指间的红线,“我感觉你在拉扯,和之前的力度不一样,就像是特地在提醒我,要我注意。而且,我隐约能感受你的情绪。你好像不知所措,想和我商量,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是这样吗?”
他的敏锐和体贴让我脉脉无言。趁其他人无法捕捉我们的身影,我干脆扑进他怀里。去他的业力腐蚀,我恨这具冰冷的身体。
“你忍一忍。”我抱紧他温暖的躯干,“我只是想借走一点体温。”
“没事,你拿去吧。”他放松身体,一边用手抚摸我的头,“变成这样,是生病了吗?”
“不是生病,这是……作为神明的代价。”
“这样啊。”京治拍拍我的头,手从容地伸进我的腋窝,把我像小猫一样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双手围起来,半搂住我的身体,一边歪过头看我,“我走在街上还觉得热呢,现在好了,好像抱着灌满水的冰袋。”
温柔的吐息喷洒,被他的体温包裹着,“……京治,为什么你可以一脸自然地做这种事?你不在乎周围的目光吗?”
“为什么我要在乎?”他坦然反问,“因为我现在像个傻瓜一样抱着空气,在和空气说话吗?”
店里人来人往,旁边桌上就坐着叽叽喳喳的学生。他们看不见我,我也把京治隐去了。不然他一定被注目,耳边会响起揶揄的私语。我不想他被议论。我和他表达了。
“谢谢。但其实我无所谓。”他笑了笑,“你和其他人,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