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赤苇京治,行为上更加稳重,更加内敛。不,不对,他早就不是从前那样了。我恍惚回忆起他的亲吻。不知不觉,他已经会直率表达情绪,会强硬出手。
他的叹息擦过耳畔,这股瘙痒的热度却深入心里,让我呼吸为他加重。
“类似的问题就不要问第二遍了。我一脸自然也好,心情平静也好,都是你眼睛里看到表象。真相是我有一堆事情想问,正在努力阻止自己开口。因为一旦开口,话题很快就会变成对你的发难。抱怨你离开太匆忙,为什么不待更久?你在茨城久住,接受训练。红线剧烈摇晃许多次,也险些断裂。我很担心,担心被焦虑替代,焦虑更进一步就会变成斥责。哪怕是违心的话,也忍不住一吐为快。呼……我不想真的说出来。你回来了,这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在阻止自己成为扫兴的人。”
说完,他臂膀收拢了。低头和我倾诉时,嘴唇几乎贴在头皮。似吻非吻,反而让我悸动不已。
我生硬地找话题,“说起来,从天上往下看是什么感觉?走在空中往下看,和坐在飞机里往下看不一样吧。”
不久前,一架客机就从头顶轰鸣而过。镶嵌在机身的小窗,当然不比没有遮挡的双眼。可我的感官非同寻常,不能尽兴享受俯瞰的快乐。沉默间,不断有人进入店里。暮色笼罩。玻璃窗外骚动的城市。我观望一会儿,问京治,“想上去走走吗?”
“好,带我去吧。”
忍不住想起风俗街糜烂的气息。身体用来填充,相互交换低级的欲望。我隐晦地提起,死死盯着他。
“你怎么觉得,我会去这种地方?”他有些委屈,牵起我走出店外。仿佛在诉说自己的心洁净坚定,岿然不动。我继续盯着他,他的脸,眼神中稳重的沉淀。虽然还是少年,没有西装革履的打扮,但这样反而更好。我不想他长成千篇一律的成年男性。
“希望你一直不变。”我说。
“是,我不会变的。”他回应。
我噗嗤一笑,当刚才的是有点天真的愿望。
探望过曾经的老师,他和我继续走在空中。我描述被略去颜色和血肉,以线条形式存在的人形。病人的线条大都是涣散的,我忽然想起过去的母亲,有些怅然。
京治说了后来的事,出乎我的意料。名字和身份先后被伊邪那美诅咒,我的人类时期几乎不留痕迹,都被抹除殆尽。在葬礼上,但无论是照片中的脸,还是标注的姓名都属于另一个人,我被这个凭空出现的对象替代。
“我检查相册,过去和你的合影都发生变化。我根本不认识照片里的人。有时家里人提起从前,想到自己凭空多出这么个的发小……有点恶心。莫名其妙。”京治掩住嘴,闷闷吭声,“好在是我给你写过的信,有关你真名的部分虽然被抹黑,但其余内容还在。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持清醒,不会让你的过去被篡改的。”
我欣慰笑着,伸手拥抱京治,“你说,那些神明的故事和形象,会不会就是以这种方式被改写,变得面目全非的?”
“我不确定,但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遭遇这种事。”
太好了,我拥有一轮坚定的月亮。心里泛起暖意,接着感到抱歉。我一度因为意识附着于凶器,血肉之躯又远在奈良,不可避免走向衰亡,就那样消极对待,就算很难过也没想要争取改变。
可如果放弃了,自己就是骨子里求生欲淡薄,我就不会再体会到这样温暖的怀抱,再也不能和京治说话,被他坚定地保护着。
过去,我要是能更早振作起来就好了。悲剧已经写下,也无法溯回时间,修正不了过去的节点。早点接受现实,然后在注定的结局里,为未来争取片刻喘息。我应该有这样的觉悟,做出这样的行动啊。
“我在你眼里也会变成一团线条吗?”京治好奇地问。
“不啊,你才不会。”我从追悔的思绪中回神。
“那能不能通过线条区分每个人呢?”
“不,我还没那么仔细地研究过。”我带着京治,一起深入。
等待分娩的产妇,腹中小小的人形,线条的粗细深浅,有半数与母体不同,来自另一个生命。这是姻缘的证明。年迈的夫妻相互搀扶,依偎在一起,两种线条几乎融为一体。这就是夫妻相的体现吧。
被病痛折磨的人,通过线条的离散程度,可以区分垂死者与有望康复的人。想起抢救母亲的时刻,线条一旦松散,脏器暴露,生命就垂危了。在重症监护室,我一再尝试,将线条拾起,小心翼翼收拢,缠绕脆弱的内脏。有人从死亡边缘被及时拉回。也有人的线条像枯草,触感发空发脆。只轻轻一碰,还来不及收束,生命就无可挽回流走,齑碎成粉。
“没关系,你尽力了。”京治宽慰,双手合十悼念。
还有独自住院的老人。一位患者死亡后,来处理后事的是公益组织的人员。京治说在电视上看过类似报道。在医院去世,遗体能被及时处理,这已经是一种善终。
东京二十三个区,几乎每天都有身份不明的路毙者。无亲无友,无缘而死。骨灰被义务保存五年,期间往往无人认领,最终合葬于公共墓地。
我看着被蒙上白布的死者被迅速推走。一切都有条不紊,又好像公式化地进行着。
“人是由线条组成的,是因为生命像是一种精密的编织和维系吧。”我说。
“同感。”他牵起我的手,放在胸前低头注视。仔细感受,就会目睹手腕和指间都被他的红线缠绕。
“不可思议。”他感慨,轻声细语,“一个人,一个生命,先保证呼吸心跳,新陈代谢的长期稳定,再维系意识与自我,接着投入与他人的交集。姻缘、亲缘、友缘,职场中错综的关联、人与乡土的牵绊……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将人与人、人与物,有时紧密,又有时短暂地连结在一起。聚散离合,线不断交织,不断断开……”
刚才去世的病人,这样独来独往的人,所拥有的或许只有生命线,紧紧攥着存活的意志。如果松开手,人形便会溃散,生命就此枯萎。这是孤独死,是无缘而死。如果我的过去被篡改,不再有人记得,我也会这样消失不见的。
和京治在医院进出,和人说话,救人,也目送对方离去。最后,我们在医院上空手牵手,停留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