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茨城的夏季炎热潮湿,暴风雨的夜晚格外沉闷,狂风裹挟高热的轰鸣。雨天的训练尤为艰苦,自然的天雷也好,神威的霹雳也好,被击中的瞬间好像灵魂出窍,脑子极不清醒。也一度因为皮肉焦糊的气味,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材。
武瓮槌神仿佛也被味道鼓动,“不错,再来!再来!”
我真的能活着回东京吗?重伤休克的时候,偶尔有这样的疑惑。训练强度越来越大,可无论受到多严重的创伤,我总能恢复如初,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渐渐适应武神的严厉,甚至将神威的雷力导入地下,或尝试反过来利用,变得强悍的同时,也茫然于自己到底是哪种生物的问题。
再次重逢,他们眼中的我,还会和从前一样吗?带着略不去的怔忡,我在训练之外的时间写信。小狛犬成了信使,每隔几天就往返于茨城和东京之间。京治和木兔学长也有话对我说。
京治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
“排球部要进行封闭集训。为了全国大赛,大家都很努力。教练将我安排在首发名单中,作为一年级生,我多少有些紧张,不过我能克服。这是一件荣幸的事。
木兔学长这段时间有些浮躁,挨了不少说教。虽然天气炎热的影响不可避免,但我想他会失误也和你有关系。我私下和他沟通过,总体来说,他的精神状态还不错,我不用太操心。
公寓那边,我们商量好了,每周去做一次基础清洁。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已经处理掉了,只有冷冻柜里可以长期储藏的食材还留着。
那座建筑的外观很气派,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还以为会被拦住询问。结果周围人当我和木兔学长不存在似的,这算是神隐的表现吗?真是很新鲜的体验。谢谢。”
木兔学长的留言到处是涂抹的痕迹,他总是有话直说,写到一半又发觉不妥——
“今天好热,已经一周没有下雨了!食谱也换了,肉变少了……可恶,我要吃肉,很多很多肉!
赤苇协助我我研发了超——级——直线球!这就是我们枭谷的新生代二传。这家伙不得了,超厉害的。不过我还能扣出更快的球,加油啊赤苇!
说起来,那什么槌神,他到底是怎么训练你的?赤苇总说线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就像在发电报一样。就那种,又是横线又是很多个点的……哦,叫摩斯密码!不过我完全看不懂,你和赤苇也不要仗着头脑灵光,背着我说悄悄话啊。不准把我一个人丢下!
你要是能赶在集训前回来,就到二楼看台左边,我起跳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要是你突然出现吓我一跳就好了,超级喜欢这种惊喜!”
不仅是他们两个,偶尔还能收到雫姬的来信。她派小狸猫送来奈良的点心,香甜的味道冲淡她信中的辛辣——
“不错不错,居然能坚持到现在,了不起。继续加油吧,争取不缺胳膊少腿,完完整整回到东京。
对了,记得督促一下木兔的功课。打球归打球,但自家雄真榊中看不中用,这传出去多不好。还有,别以为夏天热烘烘的,就不注意保暖。你体质特殊,学得差不多就回去。就算你不在乎自己,也要体谅他们两个。你留张字条,说走就走,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有一次,读信的时候被武瓮槌神看见,他啧啧有声,“这个雫姬。你要真有什么事,好好一座山头都要给她哭没了。”
高中综合体育大会,全日本规模最大、最权威的综合性体育赛事,俗称“夏之全国”或“IH”。
已经能熟练使用智能机的武瓮槌神关注到赛事,“你喜欢那两个打排球的小子?”
“嗯。”我腼腆地点头。不久前,枭谷学园毫无悬念晋级,拿到了全国大赛的入场券。
武瓮槌神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算算时间,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哎呀呀,年轻就是好啊。”
他多半在想些不正经的东西。唉。我叹气,“您不是昨天还对我大发雷霆,要把训练量翻三倍吗?”
“嘴上说说,真动手你受得了吗?”武瓮槌神放下手机,语气又变得严肃,“你应该发觉自己的身体出现异常了。”
“……是的,不好意思。”
“客气什么。趁情况还不算太严重,好好休息,见见心上人。毕竟你更愿意做人类。”
“那,我还能来找您吗?”
“为什么不来,要逃课吗?”
“不敢。”我诚惶诚恐地行礼,“这段时间辛苦您了,十分感谢您的指导。”
身体异常是在七月中旬变明显的。雫姬说的对,我应该早点回东京。
起初感觉不适,以为是神域的特殊性,让身体变得不易出汗,也可能因为高强度训练,被雷电多次贯穿,身体对高温产生耐性。无论承受多么激烈的进攻,被怎么暴晒都难有汗意,皮肤也不发烫。
洗浴时对水温没有把握,冰冷或温热的感觉变得模糊,全凭经验。食物、茶水,吃进嘴里的东西也凭经验下口。被烫伤粘膜,有了痛感,才发觉温度太过滚烫。
总之,皮肤失去保温的功能,触感反馈跟着异常,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冷却,知觉麻木。可越麻木,精神上越想念,越想回去。
正式告别武瓮槌神,离开鹿岛神宫这天,我花了很多时间整理情绪,昼夜不停,一路徒步回东京。从神域到人来人往的街头,重新校准自己的身份。皮肤传来若有若无的刺痛,在烈日的笼罩中却感觉冷。身体失常的原因正是业力侵蚀。无论如何人类都不能消除性情中的阴暗。也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暴露在侵夺之中。
我更加想念他们,想要被触碰、被拥抱。但我太冰了,相互触碰,交换体温或许造成伤害。想念就变成了一种过错。但犯错的当然不是自己,我心里很清楚。可是要弥补失却的温度,便要向京治和木兔学长索要,让他们为我让步。我有不愿意,我已经占有他们许多,时间、感情、记忆,甚至生命。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