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躺在客厅中央,胸腹有一道伤口,从锁骨中间到腹部,皮肉外翻,非常吓人。血早把你全身打湿。还有你躺的位置,底下有一个像是法阵的图案。
那位律师站在你身旁。虽然是律师,可她穿着神社祭祀的礼服,头顶一对狐狸耳朵,身后更是垂着两条尾巴。当她转头看我,嘴角犬牙若隐若现。
“你不是人!”我脱口而出。
“不全是。”她漫不经心,“我来自奈良。祖先曾与狐仙一族通姻。到我这一代时,我返祖了。但我的事情无关紧要。来,握住她的手,把你的体温给她。这样会让她好受些。”
我马上照做,你的手冷得像石头。我急忙双手捂住,又挪开视线,尽量不看你血淋淋的胸膛。我想吐,想哭,想大声吼叫。
“再捂个十分钟就差不多了。放心吧,她死不了的。”
雫姬取来一把满是血的日本刀。这把刀,我看着眼熟。对了!在涩谷的下水道,你就是用这把刀斩杀了无头婴儿。那天从你胸膛里抽出的同样是这把刀!
“这是她身体本来的模样。”雫姬叹气,“结果还是让她发觉了。”
我早就知道你没有真正的血肉之躯,可听她亲口指出,沉重的心情让我说不出话。她打量我,“怎么,夜鸟小姐已经和你说过了?”
我点头,命令自己冷静,不要意气用事。虽然很难受,但不该迁怒给别人。
“不慌张,不害怕,谈不上意气用事,很好。”雫姬微笑,尖利的犬牙从嘴角露出,“继续接受事实吧。刀断了、碎了,还能回炉重造。人可不行。”
“……意思是,她只能靠一把刀维持生命,意识再也不能回到本来的身体里了?”
“是啊。她本来的身体因为重病已经油尽灯枯。夜鸟小姐取走她的灵魂,附着在这把刀上。这是白鸫神社举行仪式时所用的神刀,平日供奉于正殿。而她是白鸫的祝子。两者天然契合,相性良好。即便她未怀疑自己身体的真伪。”
夜鸟小姐。我眼前浮现她端正庄严的脸庞。她是一个时而和煦,又时而冷酷的神明。
“既然刀才是她的本体。现在刀被取出来了,还能放回去吗?她会死吗?”
“就算我们最终没能力挽狂澜,她也还有机会回到你身边啊。”
“我不要!”我厉声拒绝,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从头开始。
“我理解你的心情。被心爱的神明一次又一次忘记,当然难以接受。可就是这样的不断尝试,哪怕犯错,因此重来,她才能越来越了解自己的命运,最终超越它。你放心,她这次不会死,她也不愿意重来,想要争取征服命运的力量。不过用的方式太鲁莽。”
雫姬的解释很平静,又有些冰冷。好像她在高处俯瞰你的遭遇,没有热心靠近的打算。算了,我会关心你的。
“她现在知道自己靠一把刀保持清醒吗?她……你们这样对她,这种做法,真的是为她好吗?”
我不断追问,感觉信心正在破碎。我怕你以不是血肉之躯为理由,把自己视作可以回炉重造的物品,不争取活得更久,说死就死,轻易放弃。你可能不会考虑我有多难过。
“这样到底对不对,电话里哪里说得清。我看你也没心情做长远打算。当务之急,还是让她恢复体温。”雫姬摇头,尾巴跟着甩动,“之前都是夜鸟小姐代为取刀和保养。她本人还不了解,刀怎么被脏东西污染,自己就怎么被污染。”
我眼前浮现你死去的画面,喉咙发紧发干。你会死,本质是刀不能再使用。你意志坚定,可临时的躯体配不上。都怪这把刀,一切都是因为这把刀!我胸膛里像要炸开似的,。
“夜鸟小姐……为什么不能给她一具更结实的身体?她不是神明吗?”
“她也有心无力啊。白鸫一族是依靠信仰与情感存续的可怜神明。而她作为姻缘神,不用在乎真真假假的祈愿,单纯做一把快活的刀,这已经很好了。打个比方,就像人类进化出像植物那样依靠阳光和空气就能存活的器官。”
“但她还是没有摆脱危险。你说了,刀怎么被污染,她就怎么被污染。”
“这还不是因为,她非要多管闲事。但如果她没血没泪,心里一点爱都没有,放任她被白鸫折磨,最后被夺舍,倒也无所谓。我和夜鸟就不必花大力气介入她的命运。”
“可是你们介入的方式也太……只能这么做吗?”我不再看雫姬,这样争下去没有结论。我专心握住你的手。你的体温稍微回暖,但呼吸还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失。我用力感受,企图让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
“言归正传吧,雫姬律师。既然她本人不该知道这些。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把刀被抽出来了?”
不可能是我泄露的。是夜鸟小姐留下了暗示?还是你从别处找的线索?我看向雫姬。
“和我无关。”她摇头澄清,“还有,我不是神明,是人类返祖成了狐仙。”说着,她目光落在我的手腕。那个缝有你头发的运动护腕。
难道——
我猛地想起,我收集你过去的头发,床头柜里还留着一些。
“对,答案是头发。木兔雄真榊,只看你的外表,想不出你有如此癖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