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12日,星期一,农历腊月十四,多云转晴昨天从藤萝架回来后,我做了一晚上的解析几何题,做到手都酸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像是酝酿着雪,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挤出来,落在校门的铁栏杆上,亮晶晶的。晓晓已经在门口等我了,手里拿着一个茶叶蛋。蛋壳上画着“7”,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早。”晓晓把茶叶蛋递给我。“早。”我说。“你昨晚学到几点?”晓晓问。“十一点多。”我说。“还行。”晓晓点了点头,“不算太晚。”到了教室,物理课代表正从办公室抱着一摞卷子回来。牛盾老师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子,推了推眼镜。“随堂小测,不算分。”牛老师说,“但我看你们有没有认真复习。”卷子发下来。我扫了一遍,六道选择题,三道计算题。计算题最后一道有点眼熟——复合场,带电粒子在磁场和电场中偏转。前几天晓晓刚给我讲过类似的题,我甚至记得她画的那张受力分析图。“先做最后一道。”我对自己说。我拿起笔开始算。先画受力分析图,电场力向右,洛伦兹力向上。然后列方程,代入数据,一步一步推下去。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像走在一条已经铺平的路上。算到第四步的时候,我不确定下一步该用什么公式,停了两秒,然后想起了晓晓说的——“遇到这种题,先想能量守恒。”对了,能量守恒。我继续往下推。最终结果算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做完最后一道题,我开始做前面的。选择题做得很快,六道题用了不到十分钟。三道计算题,第一道是电磁感应,第二道是电路分析,都不算太难,但做得不马虎。铃响之前,我放下了笔,检查了一遍卷面,确认名字和班级都写对了。交卷的时候,牛老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卷子,什么话也没说。课间的时候,王强凑过来。“羽哥,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了吗?”王强问。“做出来了。”我说。“多少?”王强问。“偏转量004米。”我回。王强的眼睛亮了:“我也是!”“那应该对了。”我说。“太好了!”王强攥了一下拳头,“我就说,这几天刷题没白刷。”“你最后一道题用了什么方法?”我问。“先能量守恒,再列运动学方程。”王强说,“你教我的。”“是吗?”我问。“你上周在藤萝架下讲的那道题,跟这个一模一样。”王强说。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上周确实在藤萝架下给王强讲过一道类似的题,那道题的模型和今天小测的最后一道几乎一样。“运气不错。”我说。“那必须的。”王强咧嘴笑了。第三节课是英语。梁雁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摞默写纸。“今天默写unit7的单词。”她说,“20个词,10分钟。”我翻开英语课本,瞄了一眼单词表,然后把书合上。默写纸发下来,我拿起笔开始写。perseverance、deteration、totherness——前三个词是晓晓在第47页标注过的,我默写得特别快,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了播放键。写到第八个词的时候卡了一下,但两秒后就记起来了。写完最后一个词,我放下笔。抬头看晓晓,她已经在检查了,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像在抚摸每一个字母。默写收上去后,梁老师当场批改了几张,念了几个满分名单。“王梅,100分。慕容晓晓,100分。陈莫羽,100分。”全班鼓了两下掌。梁老师看了我一眼,说:“陈莫羽进步很大。继续保持。”我坐下的时候,晓晓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鞋尖。中午下课的时候,丁琳琳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羽哥,有人让我给你的。”丁琳琳说。“谁?”我问。“一个美术班的张茉莉。”丁琳琳把纸条递过来,“她说让我转交给你的。”我接过来,展开一看。是张茉莉的字迹,清秀端整。“莫羽同学:你好。上次那幅侧脸素描,我重新画了一幅。这次我觉得更像你一些。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这幅画我想送给你。于晓华说你们文班经常在藤萝架下复习,那幅画我画的也是你坐在藤萝架下的样子。新年快乐。张茉莉。1998110。”字条旁边画了一幅小小的速写——一个人坐在藤萝架下低头看书,线条简洁,但轮廓清晰,看得出画的人是陈莫羽。我看完字条,叠好,放进口袋里。晓晓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下午的时候,王梅拿来一个文件夹。“莫羽,张茉莉让我转交给你的。”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幅速写。比字条上那幅大得多,a4纸大小,用铅笔画的。画面上是我坐在藤萝架下的侧影,低着头在看书,阳光从藤萝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画面右上角写着日期:“1998110”。,!“画得挺好的。”王梅说,“张茉莉进步了不少。”“嗯。”我把速写看了两遍,然后夹进了课本里。放学的时候,晓晓在校门口等我,看起来有点不对劲。“羽哥哥,那个纸条你看了?”晓晓问。“看了。”我说。“张茉莉给你的?”晓晓问。“嗯。一幅速写。画的是我坐在藤萝架下的样子。”我说。“我可以看看吗?”晓晓问。“可以。”我说。我把速写从课本里抽出来递给她。晓晓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目光在画面上停了几秒。“这张比上次画得好。”晓晓说,“上次她画的是轮廓,这次画出了……表情。”晓晓把画还给我,语气平静,但我听得出那句话下面藏着什么。“画得挺好。”她说,“线条很干净。”“确实挺好的。”我说。“那你要挂起来吗?”晓晓问。“不知道。可能先夹着吧。”我说晓晓没再说话,跳上后座。一路上她都很安静,手插在我口袋里,但没有像平时那样靠得很近。到了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明天见,羽哥哥。”晓晓说。“明天见。”我回道。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握一下我的手再走,转身直接推门进去了。我骑车回家的路上,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冷飕飕的。我在想晓晓刚才那副表情——她肯定不高兴了。晚上,我接到王强的电话。“羽哥,你今天又收了一幅画?”王强问。“你怎么知道?”我问。“丁琳琳说的。她说美术班的张茉莉又给你画了一幅速写,画得可好了。”王强说。“嗯。是的。”我说。“那晓晓姐知道吗?”王强问。“知道。”我说。“她说什么了?”王强打听。“她说画得挺好。”我如实说。王强沉默了两秒:“羽哥,你完了。”“又怎么了?”我问。“女生说‘画得挺好’的时候,意思就是‘我心里不舒服但你猜去吧’。”“她不是那样的人。”我说。“人都会吃醋,晓晓姐再大方也跑不了这个理。”王强说,“你现在去给她打个电话,解释清楚。”“我又没做错什么,没必要解释吧?”我说。“对,你没做错。但你不解释,就是你的错。”王强说。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晓晓家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喂?”是晓晓的声音。“晓晓,是我。”我说。“哦。”晓晓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张茉莉那幅画,我夹在课本里了,没打算挂。”我说。“你挂不挂关我什么事。”晓晓的语气像是嘴硬,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冷意。“你下午是不是不高兴了?”我问。“没有啊!”晓晓不悦。“你平时下车都会握一下我的手的。”我说。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晓晓的声音传来,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羽哥哥,那幅画确实画得挺好的。别人画你画得那么好,我看了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是别人画出来的,但坐在藤萝架下陪你复习的人确是我本人,而不是画。”我说。晓晓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忽然笑着问。“茶叶蛋。”我回道。“行。蛋壳上画什么?”晓晓问。“画个笑脸吧。”我说。“好。明天见。”晓晓说。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藤萝架在夜风里摇晃。枯枝的影子投在窗户上,像一行没有写完的字。我想起晓晓说“说不出来的感觉”时,声音里有一点点委屈,像一根被按下去的琴弦,松开之后还在微微颤动。我翻开日记本,写下一行字:“1998年1月12日,张茉莉送了我一幅速写。晓晓说‘画得挺好’,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一点点酸。晚上我给她打了电话。明天早上,她还会给我带茶叶蛋。”她永远会把茶叶蛋剥好。这是她告诉我的方式。【钩子】第二天早自习,晓晓到教室比平时早。她把茶叶蛋放在我桌上,蛋壳上画了一个笑脸。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你是我一个人的。”【下章预告】英语课。梁雁翎老师宣布这周要进行一次课文背诵抽查。全班一下子安静了,连王强这种平时话多的人都把嘴闭上了。晓晓在旁边小声说:“我陪你背。”:()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