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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农场(第3页)

我们在农场里找了个遍,什么收获都没有,旺堆悻悻然地骑着自行车回去了。

猪圈里添好新土,我又把牛圈清理了一遍,这才转头向土坯房走去。美朵央宗坐在门口的树墩上编织毛衣,听到我的脚步声抬头瞅上一眼,又低头继续织毛衣。我提着水桶到水塘边去,把长筒雨靴给冲刷干净,再提桶水把上身冲洗了一遍。

“该吃午饭了!”我跟美朵央宗打招呼。

她仍旧低着头,没有搭理我。

我把水桶放在地上,进入土坯房子里,坐下往木碗里倒糌粑,加上茶开始挼起来吃。等我吃完午饭,喝完几杯茶时美朵央宗还没有进来。我走出去喊了一声美朵央宗,她依然看我一眼又把头给埋下去。这时不知怎么的一腔怒怨喷薄而涌,我走到她的跟前,把编织的毛衣一把扯过来,狠狠地砸在地上咆哮:“你给我拉了几年的脸,你以为我好受吗?我们的小孩又不是我杀的,凭什么对我这样。”

美朵央宗板着脸,瞪大眼睛看我。她的那双眼睛里既有执拗又有委屈,既有愤怒又有冷漠,美朵央宗就这样站在我的面前,一句话都不肯说。

我真希望她给我顶上几句话,这样我可以把压抑心头的话都说出来,让她知道我的感受。可她选择了沉默,这让我无所适从,觉得她是在鄙夷、嘲弄我,这种想法一旦在脑子里闪现,我就被愤怒驾驭着,抡起胳膊狠狠地抽了她一耳光。

一股殷红的鼻血从她鼻孔里流出来,顺着下颚滴落到地上去,美朵央宗却一动不动。我被这血吓醒,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悔恨不已。

哇——美朵央宗突然号啕大哭,冲向土坯房屋,将房门从里面给关死了。

我看着地上正在凝固的鼻血,再看看还热辣辣的手掌,愧疚和悔恨填满了头脑。我蹲下身捡起丢在地上的毛衣,手上却摸到了鼻血,这血把我的手给染红了。

我的婚姻从此出现了问题,这种裂痕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难以弥合。我对婚姻给人带来的精神压力没有一点准备,以往温馨、暖人的房子,如今充满了冷寂、凝滞和沉重,我待在这里只感到烦闷、压抑。我也一直告诫自己,要跟美朵央宗和解,要善待她,可每次碰到她那愁苦的脸、冰冷的眼神时,先前想好要说的那些话,又堵在喉管里糜烂掉。有时,我也努力用行动替她干些活,进城时给她带些东西回来,她却漠然地对待我所做的一切,仿佛我在她面前只是个影子一样。我对感情危机真的是无计可施了,只能等待有个好的时机到来,期待那时候能出现转机。

冬去春又来,我把农场的地翻耕了一遍,撒上菜种浇上水等待收获季节的到来。这年扎西尼玛正好小学要毕业,也是西藏自治区成立十周年的日子。

进入夏季时,拉萨市要组织盛大的民兵方阵和鲜花方阵队,居委会通知美朵央宗去参加鲜花方阵队。美朵央宗和扎西尼玛搬到城里去住了,农场这边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白天放牛、割草、喂猪、料理菜地,夜晚坐在门口,心里思念美朵央宗和扎西尼玛。一个人独坐冥思时,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美朵央宗有那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怀胎那么久,期间的辛苦我是无从知道的,再说一个母亲失去心爱的儿子,对于她来讲意味着一次生离死别。我太执着于自己的感受,这几年里没能从她的角度考虑这些问题,以至于让她受到了伤害,婚姻出现问题。这几年里我为什么不能对她宽容一点?为什么当时要打那一巴掌?那一掌打在她的脸上,却让两颗心都疼了起来。希惟仁波齐不是告诫过我要把世间当成修炼的道场,具足慈悲的情怀来修心吗?我却傲慢自大,只想着自己,对美朵央宗的感受忽略不计。

水塘上吹过来一阵微风,柳树摇动身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来。我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到了满天的星星。多吉坚参死去的那个晚上,天空上也是这样的星星闪耀。已经十六年过去,但记忆里那一切还清晰犹存。我不能让美朵央宗心里有芥蒂,我要过去向她祈求原谅,让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重新开始生活。

那夜,我决定这样做时,觉睡得特别踏实,身上也仿佛卸掉了一块包袱。

我戴一顶草帽,推着粪车进到了拉萨城里,拉萨到处都显出节日的气氛来,屋顶上处处飘扬红旗,街头巷尾的墙壁上贴着“热烈庆祝西藏自治区成立十周年!”“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等标语。人们穿着盛装,手持各种颜色的纸花和彩旗往集合地赶去。从前方传来阵阵的锣鼓声和响亮的口号声。

我推着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进入院子,看到房门紧锁,窗台上多出了几盆海棠花。我心里虽然有些失落,可是看到花,想着她的心境没有那般忧郁时,我的失落感也逐渐减轻了。

我找了居委会就近的厕所,开始往粪车桶里舀粪便,那股臭味飘满整个巷子。人们捂着鼻子从粪车旁急忙跑过去,也有人埋怨这么早就来掏粪。掏完两个居民厕所,粪桶差不多装满了,我离开巷子往农场走。

这一路上都是穿着节日盛装的人们,他们扛着毛主席的头像,在猎猎红旗的簇拥下迈着正步往前走,随后挥动鲜花的少儿队,穿着白衬衣蓝裤子高喊口号向前进,工人方阵、农民方阵、民兵方阵依次走过去。我远远地站在路边,看着队伍走过去,虽然很想继续看下去,无奈农场里没有人,我只能回去了。

这几个月,我一直都没有见到美朵央宗和扎西尼玛,他们都忙着参加西藏自治区成立十周年庆典节目的排练。

“一九七五年九月五日,以华国锋为团长的中央代表团到达了拉萨;九月九日,拉萨五万余人集会,庆祝西藏自治区成立十周年,那是盛况空前的。”希惟贡嘎尼玛说。

“我没有能参加那场热烈的庆祝活动,但从广播里听到了人们高喊口号,走过主席台前时的那种激越和兴奋。”晋美旺扎抹掉嘴角边流出的口水,接着又补充道:“那天离农场不远的汽车队高音喇叭里播的,那口号声非常响亮,人们的脚步声整齐有力。”

扎西尼玛五年级毕业后,他就坚决不去读书要找个工作干。美朵央宗为了这事跟他吵了起来,他骑着自行车跑到了农场。这是我们三个多月来第一次见面。

我发现扎西尼玛的喉结变粗了,唇上长出了细密的汗毛,身子骨也结实了许多。他把跟美朵央宗吵架的事向我复述了一遍,让我支持他的想法。我真的很为难,没有美朵央宗的同意,我是万万不可以为他决定什么的。我婉转地告诉他在农场里多待几天,自己好好想一想。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是希望他继续去读书。扎西尼玛听完我的话没有跟我争辩,而是提着水桶去水塘里帮我打水。

晚上扎西尼玛告诉我说,美朵央宗现在在羊毛加工合作社工作。听了这话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至于为什么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天刚亮,我骑着自行车去拉萨,进入家门时美朵央宗坐在桌子旁正在吃早饭。我告诉美朵央宗扎西尼玛昨天去了农场,上学的事应该跟他心平气和地谈时,她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糌粑,沉默了很长时间。我注意到美朵央宗的脸上爬满了雀斑,眼光依然是冷漠的。

我从柜子里取出茶碗,往茶杯里倒茶,心想美朵央宗因参加庆典排练,被日晒雨淋成了这个样子。

“你总该跟我说句话吧?以前的事确实是我的错,我向你……”

我喝口茶刚说到这儿,美朵央宗搁下饭碗站了起来,让我不敢相信的是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已经有身孕了。

“这是谁的孽种?”我脑子里这样想,挥手打掉茶杯,冲向房门口,推着车子只想逃离。

一路上泪水不住地流,脑袋里胡乱地猜想那小孩的父亲是谁。后来,我把自行车停在树林边,尽情地哭了起来。待到傍晚,我像个醉酒的人一样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农场。

扎西尼玛跟我在农场待几天后,要回拉萨去。我跟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临走时告诉他希望能继续去读书。

我一个人在农场里烦闷的时候去跟牛说说话,或找些活来不让自己闲着,夜晚躺在**,观想希惟仁波齐,祈求他给我赐予战胜痛苦的力量。经过一个多月的煎熬,我把这件事给放了下来,再想起它时也不会伤到我。期间,我去城里掏粪或买些生活必需品时,在家门口给他们母子留点新鲜的蔬菜,我也知道了扎西尼玛没有去读书,而是在自行车修理店工作。

土坯房后面的水塘结上厚厚的一层冰时,努白苏管家跑到农场来看我,他通过尼泊尔商人知道了以前我给努白苏老太太赎买度母佛像的事,以及引发的后续那些事情。他边责备我不该这样鲁莽边向我表示了谢意。另外,他给我带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好消息,我的哥哥罗追维色逃到印度后依然活着!这条消息使我激动地哭了起来。

“你常回去看看美朵央宗,她现在怀着孕需要有人照顾。”努白苏管家临走时叮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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