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起来,双膝跪在地上,不祥的预感在脑海里翻搅。“我们的孩子呢?”我发出了虚弱的声音。
“死了!是你要了他的命。”美朵央宗仰起脖子,咬牙切齿地说。
那天居委会的人来抓我时,她被人推倒在地,到了晚上肚子里一阵**。熬到半夜,她汗涔涔地捂着肚子起来,快走到厨房门口时,两腿间已经湿漉漉的,脊背发酸疼痛。又过一会,伴随腹部的肿胀更剧烈的疼痛袭来,两腿间热热乎乎,感觉有股气团要流出来。美朵央宗痛得坐在地上,全身被汗水湿透。屋子里黑黢黢的,只能听到扎西尼玛说的几句梦话。她再次醒来时,全身冷得瑟瑟发抖,大声叫喊扎西尼玛,让他把房子里的油灯给点着。一切都完了,婴儿的身体冰凉凉的。
美朵央宗为失去小孩悲痛,跟我连话都不愿说。
我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可这个小生命是无辜的啊!我宁愿被人惩罚,甚至付出生命来换取这小孩的性命!这些想法,已经于事无补了,我只有认命,接受这一惩罚。
我背起装在陶罐里的婴儿尸体,向着拉萨河方向走去,跨过拉萨大桥,走到篷布日山下往上攀登。
我爬到半山腰处一个背阴的岩洞旁,把陶罐取下来抱在怀里,揭开木头盖子,里面一个发育成熟的婴儿两手握成拳,搭在胸口处,眼睛紧紧闭合。那张小嘴微微张开,从那里他曾发出过求救的声音。我抱住陶罐哽咽得发不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悲伤中缓过来,想着不能让他的灵魂这样孤独地离开,手伸进陶罐里,触摸那瘦弱的身躯,为他祈诵六字真言和金刚萨埵咒,祈求来世投胎到人身。然后,盖好陶罐盖,放置在岩洞的最高处,用石头把岩洞口给堵死。
夕阳的余晖落在山坡上,我恍恍惚惚地走下山去,心里一直在为这个小孩的灵魂祈祷。
我们从拉萨城里搬到了郊外的农场里,这里虽然离城很远,四周全是柳树,土坯房子后面有个很大的水塘,前面是被开垦的农田,开春后这里会种些土豆、萝卜、白菜等,房子左侧五十步之距的地方有一排猪圈和牛圈,再往前走一点,能看到柳树中延伸出去的一条灰白的小路,农场的大门就设在这里。门很简单,用木头做了个不太规则的四方形门框,然后上面钉了铁丝网。围住农场的柳树后面全钉上了铁丝网,这些柳树和铁丝网就成了农场的围墙。此时,水塘上面结了层薄冰,柳树的叶子枯干掉落,地面上金黄一片。
美朵央宗坐在一截树墩上,阳光贪婪地依附在她身上,她闭着眼睛不忍打搅它。扎西尼玛却四处乱跑,好像这农场引发了他的多动症一样。我待在那间土坯房里收拾了半天,才把房屋收拾干净。我又烧火熬茶,去喊他们进来吃饭。满地的树叶在冷风的吹拂下,沙啦啦地往前奔跑,枝干上不时有黄叶子翻卷着身子,飘飘然地落下来。
“我们一辈子住在这里吧!”扎西尼玛坐在桌子旁的木凳上说。他膝盖处的裤子被挂烂了,露出有些发黄的毛裤来。
我冲他笑,没有说什么。我看到美朵央宗的脸是板着的。
“爸爸,你还没有回答呢。”扎西尼玛这样催促我。
“这里以前有个老僧人在看管,前不久他去世了,这样才让我们到农场来的。我不知道我们能在这里住多久。”我说完从口袋里舀糌粑,倒进饭碗里。
“你们吃吧,我要躺一会。”美朵央宗说完起身,撇下我们倒到**去。
“爸,你就跟他们说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扎西尼玛的眼睛里放射出兴奋的光来。
我跟他点点头,但眼睛的余光扫向了美朵央宗。从那蜷缩的身体上有股寒气向我奔涌袭来,它让我预感到了某种不祥。
直到扎西尼玛上到四年级时,家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一直揪着的心也松弛了下来。这四年多里,我认识的人身上发生了很多的改变,罗扎诺桑在他工作的居委会里不再受到重用,他跑去供销社里当了一名负责人,琼吉又为他又生了个女儿;罗扎诺桑二叔被腿病折磨得奄奄一息,临死前他躺在**诅咒这该死的病;他的妈妈变得絮絮叨叨,常讥讽罗扎诺桑没有能耐,现在连老婆都要骑到头上去,她跟琼吉的关系时刻都处在对峙的状态。罗扎诺桑的日子在这种争吵和僵持中平实地度过。瑟宕二少爷的日子跟前几年相比算是好过多了,他给居委会当了会计,有时也写写墙报,但见到任何人时他都要低头吐舌,连连称:“是!是!是!”有一次,我拿着白菜、萝卜去瑟宕府,瑟宕夫人拄根拐杖,脸上涂着锅灰,头发乱蓬蓬的在房门口走动,见到我时也是一脸的恭敬。我们进入房子里,瑟宕夫人当着我的面伤心不已,她担心这个身体能不能熬到瑟宕老爷被放出来的时候,担心仁增白姆在农村受苦受累,担心瑟宕二少爷被人欺负,她的生活里处处充满了担心。努白苏管家从努白苏府邸搬了出去,住进一间更小的房子里,那儿只能摆张床和一个桌子,房间里弥漫一股刺鼻的土腥味。努白苏管家也来过几次农场,我们彼此发现对方的鬓角里冒出几根白发来,每当一笑,我们眼角边岁月刻下的那些印痕,便明目张胆地游弋起来,仿佛在提醒我们已经老去了。那个夏日短促的骤雨刚停,天边出现了一道艳丽的彩虹,我和努白苏管家一身水淋淋地赶着牛群返回农场。前面那几头牦牛慢腾腾地踱步,还抬起头左顾右盼一下。我问:“您已经过了四十,没想到要找个伴吗?”努白苏管家好奇地看我一眼,问:“为什么要找呢?”“您曾经一直劝我还俗,我想您也要像我一样找个老伴。”努白苏管家轻声笑了,我又发现他的嘴角边也有岁月的刻痕。“我们不一样,那时你年轻。”“您现在也不老啊!”努白苏管家收住了笑,说:“以后我们不谈这个问题。”我们面前窄小的路上全是湿漉漉的鹅卵石,它们被夏日的阳光烫得不断呼出一缕缕灰白的烟气来。
美朵央宗来到农场后,身体恢复得很快,但对于小孩的死去,她对我一直耿耿于怀。我们一起生活,一起劳动,我却能感受到她对我的冷漠,即使到了深夜,她都不让我钻进被窝里去。我想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能让她再受到伤害,一切由着她的性子来。
这里的生活远离了那种喧嚣和纷杂,每天能远远地看到汽车,卷着灰尘飞驶过去,能看到农民背着柳筐,赶去拉萨城里,能看到不怀好意的牛、毛驴探头探脑,准备趁人不注意,跑到菜地里去饱餐一顿。除了这些,到这儿来光顾的只有一些飞禽了。但是每到七月底,居委会派人来收菜地里的菜,那时这里变得很热闹,人们边劳动边唱《翻身农奴把歌唱》《共产党来了苦变甜》《毛主席的光辉》等,那几天可是农场里最热闹的时候。
这次是居委会的旺堆带队过来的,他们晚上收工时,几辆马车上已经装满了菜。人们却不急于回去,围坐在柳树底继续唱歌喝青稞酒。美朵央宗跟他们坐在一起,帮着斟酒倒茶。我不爱凑热闹,就忙着去给猪喂料,给牛添水加草。等干完这些事,天色已经灰暗了。居委会的人赶着马车离开了农场,在道路的尽头扎进黑夜里,歌声却远远地飘过来。美朵央宗倚在一棵柳树树干上,呆呆地望着人们远去的方向。土坯房里有油灯光照射过来,扎西尼玛待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倒腾什么。我把农场的门给关上,有些疲惫地往房间走去。
早晨我起床后,把牛圈里的牛赶到水塘那一头的草坡上去,原路折回来给猪圈里的猪喂食。这时,扎西尼玛蹬着那辆已经很破旧的钻石牌自行车,行驶在灰白的小路上,把他单薄的背影留给了我。美朵央宗把房屋收拾好,提着桶到水塘边去打水。我吃过早饭,换上长筒雨靴,去猪圈里把淤泥铲出来,推一车的干土撒进猪圈里。我再把淤泥拉到土坑里倒进去,让它与其他肥料一同发酵。
我折回来时,从那条灰白的路上有辆自行车行驶过来,等骑到近些的时候,我看清楚来人就是旺堆。他一手扶住车把,一手向我挥舞,自行车摇摇晃晃的。我纳闷他怎么会向我挥手呢?
“昨天我在这里落了一串钥匙。”旺堆从自行车上跳下来,那张长脸上堆起了笑容。
“我没有看到,有可能丢在你们昨晚待的那个地方吧。”我说着准备放下车帮他找钥匙。
“你在干吗?”旺堆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清洁猪圈。”我回答。我的胶鞋上沾满臭烘烘的淤泥。
“是这样啊!”旺堆把头顶上的鸭舌帽给摘下来,用衣袖擦额头上的汗。
“您先进屋喝杯茶吧。”我头转过去冲土坯房喊:“美朵央宗,请旺堆主任进屋喝杯茶。”
旺堆也没有推辞,推着自行车向土坯房走去。我走向昨晚他们喝酒休息的地方,找遍了树丛和草地都没见钥匙,又跑到菜地里去找,那里也没有。我担心是在他们回去的路上弄丢的,于是向着土坯房走去。
“这地方比待在拉萨城里舒服,你看树绿水清,还能听到鸟的啾啾声……”旺堆坐在床铺上,见到我进来没有再说下去。
“您的钥匙可能丢在回去的路上了,农场里到处都找过但没有。”我说。
美朵央宗隔着桌子坐在一张凳子上,抬头看我,那眼神依旧是冷漠的。
“那有可能是在路上丢的,过会儿回去时我仔细地找。”旺堆平时说话硬邦邦的,此刻声调却极其柔和。
“我再去找一遍。”美朵央宗起身向门口走去。
“我也跟着去吧。”旺堆抓起鸭舌帽也冲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