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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农场(第4页)

“哦!”我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不想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等送走努白苏管家,我把房门给关上,插上门闩,手颤颤巍巍地打开那封褶皱的信。

思念的弟弟晋美旺扎啦足下:

敬安!

通过尼泊尔商人比拉曼扎先生获悉了你还健在的消息,我们一家人高兴得哭了起来,也使我们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亲爱的弟弟,我现在定居在印度古鲁凯,有一个可爱的妻子和两个小孩。你的嫂子来自日喀则,她的父母跟我们一起生活。这里我要跟你说一件不幸的消息,那次父亲跑到罗布林卡找到了我,他要替代我。管我们的那个人不仅不让替代,还让父亲参加了进来。三月十七日深夜,我和父亲被选为志愿兵护送噶伦索康旺庆格列等人。我们经过扎囊、琼吉、隆子、错那,最后从勒布沟往曲唐木行进。快到那里时,印度政府的代表和达旺地区的宗本赶来迎接他们,噶厦官员们过了边界,我们却留在了边界线上。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很多逃难的人,印度政府允许我们越过边界进入印度地界,把我们手里的枪支弹药全部收缴走。

他们在每个难民营地派了医生,给我们进行体检和治疗,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在热水中煮,防止传染疾病。他们还给每个人发放铝碗和勺子、肥皂等用品。难民营地里盖有很多竹房,一间竹房里要住六十个难民,印度人给我们供应大米、面粉、肉、茶叶等食物。我们在难民营里待了一个多月后,被转移到了朋迪拉。

我和父亲生活没有着落,只能加入到修路队里。那工作很辛苦很劳累,加上这边的高温炎热,我们很不适应,期间有很多藏族人中暑死去了。父亲是在第二年的入夏,在工地上挥镐挖土时,一下栽倒在地,就永远地离开了尘世。他活着的时候,每天都在念叨着你,对你的处境一直都很担心。

亲爱的弟弟,我在那里辗转修了两年多的路,后来藏政府把我分到了古鲁凯社区,在这里我认识了你嫂子,现在我们的白子过得还算稳定,但心里非常牵挂在西藏的你。如果有可能的话请你给我们回个信。

愿佛祖保佑你!愿我们这一生能见上一面!

罗追维色于11月20吉祥日寄

我将这封信看了十多遍,心里高兴外还涌上一股淡淡的愁绪。我用糌粑做了一个供灯,可是没有酥油,就用清油为父亲点燃了一盏供灯。

夜里我把哥哥寄来的信枕在脑袋低下,头脑里一直萦绕童年那不多的记忆。

那天我心血**,特别想去看看美朵央宗,想知道她是继续跟我生活还是跟别人走。我背上半袋糌粑,往拉萨城方向走去。一路上枯草萋萋,庄稼地灰蒙蒙的。来到门诊部一带时,看到很多戴着白纸花的人,个个悲愁痛苦,还有高音喇叭里重复播放哀乐,那声音悲怆、凄迷,能让人的心沉潜到悲苦的最深处。打听我才知道周恩来总理去世了,拉萨的人们正在悼念他。我又从半路上折了回来。

这么长时间里,美朵央宗一次都没来看我,只是快到藏历新年时扎西尼玛骑着一辆飞鸽牌自行车来了农场,他给我送来白糖和奶渣。他待在农场把沾着油渍的劳动布衣裤洗干净,晾在那根铁丝上。

“为什么不让你妈帮你洗呢?”我坐在房门口维修着农具问他。

“看她那肚子,能帮我洗吗?”扎西尼玛穿着我那件补了又补的裤子反问道。

我停下手中的活,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修理。

“爸爸,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了?看妈妈的肚子都那么大了,相互都不搭理。”扎西尼玛两手插在那烂裤兜里,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

“年一过完,我就跟他们要求回拉萨去,到时我能陪着你们了。”我这样搪塞扎西尼玛。

“旺堆主任常到家里来串门,妈妈跟他一说不就得了吗?”扎西尼玛说着用脚踢一块小石子。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猛然捅在我的心头,让心碎裂滴血。我借口头疼,跑进房子里躺下,脑袋里乱糟糟的。扎西尼玛何时回去的我都不知道。

又是回暖的季风猛吹的三月,农场这边沙尘飞扬,枯叶狂舞。

我把房门紧闭,待在里面缝补破烂的衬衣领口。从屋顶和墙壁的缝隙里,风呜咽着吹进来,往床铺和桌子上撒下灰白的沙尘来。不一会,好像有人使劲地擂门,又听好像是风把门给撞响的,我低下头继续缝补衬衣。那门板往里一拱一拱的,嗒嗒的声音很响。我放下手里的衬衣和针线走到门口,拔掉了门闩,只见两个人闪了进来。

“晋美旺扎,美朵央宗快不行了,赶紧跟我走。”木匠达瓦劈头跟我说。

我把关掉半截的门又打开,正欲往外走时,被木匠达瓦一把拽进来关上门,说:“你赶紧把衣服和鞋子穿上,这里有米玛帮你守着。”

我们顶着大风一路小跑赶到门诊部,跑进病房时美朵央宗躺在一张病**,医生正在拔她手腕上的针管。扎西尼玛抱住头面向墙壁哭泣。几个邻居转过身来轻声对我说:“她走了!”

我踉跄地走到美朵央宗的病床前,抱住她的身体哭,嘴里一直在向她道歉:“我该早点过来看你!”

美朵央宗被木匠达瓦他们帮着送去了天葬台,天葬师是个色拉寺的老僧人。

美朵央宗生了个女孩,自己却因流血过多而死去。我抱着襁褓中的女孩,整天伤心地流泪,为自己曾经的小气、嫉妒、犹豫自责,为临死前彼此没能说上一句话感到悔恨。一次次唤着美朵央宗的名字,承诺一定要好好抚养这个女孩。

扎西尼玛离家出走了几天,回来时脸上有被人抓过的指印,衣服的袖子也被扯烂掉。他坐在桌子旁,烟一根一根地抽,乜斜着眼一句话都不说。

女孩哇地哭了起来,可能是饿醒了。我跑过去抱在怀里,哄她不要哭。

“把这个魔女给我,我把她给摔死!”扎西尼玛向我冲了过来,我一把将他给挡住。

“为什么?”

“她是旺堆的女儿,我要杀了她!”

“不!她是我和你妈妈的女儿,你敢碰他我就把你给宰了!”说完我用肩膀把冲昏了头的扎西尼玛撞翻在地。

他趔趄着仰面倒在地上,眼光里交织着疑惑、恐惧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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