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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还俗(第5页)

阿杜如的说话声还能听到,但人早已没有踪影了。我接下来该怎么做?该说些什么呢?

美朵央宗从柜台里出来,背对着我在收拾柜台上的木碗。我站在后面望去,她的脖颈细长,白得晃我眼睛。我的心骤然间肿胀又收缩,伴着嗵嗵的声音。

“下午去吉曲河边吗?”我鼓足勇气问她,惧怕被她一口拒绝。

“我们一起去吧!”她回转身来说,脸上爬着两朵红晕,牙齿白花花得耀眼。

此时,她的身上仿佛蓄足了电流,它们刺破空际导入我的体内,把我全身的电流激活,感觉身子在飘浮且软化。我在脑子里一再告诫自己:爱情来了!爱情就这样来了。

黄昏时,我们三个走到吉曲河边。河堤下男男女女**身子,泡在河水里沐浴。落日的金光铺洒在水面上,河水碧蓝得如同蓝琉璃。远处树木上挂的经幡也停止了飘动,静默地注视着河水里的人们。

我抱着扎西尼玛走下河堤,美朵央宗紧随其后。我们找到了一个人较少的地方。我和扎西尼玛脱下鞋子,把脚伸进冰冷的河水里。美朵央宗却脱下藏装,下身一件粉红的布裙,踩着鹅卵石走到没膝深的河水里。我望过去,她的身子洁白如玉,用手泼洒的河水兴奋地发出哗哗的声响,在她的胸口处碎裂,晶亮的水珠被弹射出去,坠入到流逝的吉曲河里。美朵央宗把辫子给解开,如瀑的黑发把白花花的脊背给遮掩住,身子向前稍微一弯,硕大的奶子从她胸前垂落。夕阳余晖的光照下,美朵央宗如仙女一般,令我的心怦怦跳动。

我和美朵央宗的感情进展很快,她不仅到商店里来,还到我家帮我打扫卫生、收拾东西。我也送美朵央宗和扎西尼玛回过他们的家。

“你不能这么老谈着,趁快过年赶紧把婚结了!”努白苏管家有一天跟我说。他穿了一件土黄色棉大衣,脸上显出憔悴的样来。

“我想过完年再结,节前事挺多的。”我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了努白苏管家。

他直勾勾地盯了我一眼,说:“我不敢确定,明年这商店还能不能开门,现在有几家私人商店因为货源和其他的原因,被迫关门了。”

“开不了商店,那您和努白苏老太太怎么办?”我心里隐隐地担心起来。

“我更担心的是你和美朵央宗今后的生活。”努白苏管家的眉头皱紧,声音里充满无奈。

“我可以去干别的活,您可不行啊!再说努白苏老太太都六十多了,需要你来照顾。”

“很多都是命中注定好的,只需坦然接受。”努白苏管家叹了口气。他又说:“罗扎诺桑现在当了居委会的一个小官,他说他的一个弟弟在机修厂,另外一个在水泥厂工作。”

“他二叔的腿不知道治好了没有?”我虽然一点都不喜欢罗扎诺桑二叔,但想起他二叔一到冬天那条腿疼痛的样子,只觉得怪可怜的。

有个人穿着袈裟从商店门口把头探进来,那张脸上的表情傻傻的。努白苏管家要我从装钱的铁罐里拿出几毛钱给他。僧人拿着钱也没有道谢,直接出了商店。

“要是能像这疯僧人,倒也什么都不用顾了!”努白苏管家含着泪说。

周围的人们都喊刚才那僧人“疯僧人”,他从来不讨要食物,只讨人民币,得到施舍也别指望能听到他说的一句感谢话。

我们的情况确实在变糟糕,隔壁的阿杜如已经把肉店关了三天的门,拐过一个街角新开设了一家供销社,那里的货架上摆满了商品。

“要不明早你先去算个卦,看卦里头把结婚的时间定在节前还是节后,我们就按照算卦的结果行事。”努白苏管家替我决定。

“我们的婚丧嫁娶,都喜欢进行算卦,这成了藏民族生活中的一部分。”希惟贡嘎尼玛用手托着下颌说。

“但是,我是很相信算卦的。”晋美旺扎辩白道。

“藏族的天文历算真的是很厉害的,它融入了内地的易经、印度的算卦和藏民族的历算,最后发展成了现在独具特色的藏族天文历算。”

算卦的结果跟我的设想比较接近,它要我过了新年再结婚,还需要念诵一些经文。努白苏管家没有再提异议,就说过了年回暖后办婚礼。

那时候我对举办婚礼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怎么办都一概不知。好在美朵央宗懂一点,所有的事都是在她的指挥下准备着。

新年快到来时,群培老人的病情加重,按照老人的要求把他从医院接回到了家里。我从美朵央宗那里刚回到家门口,就听卓嘎大姐在喊我。她的背上背着孙子,使劲招手让我过去。

“群培啦,已经不行了!他要你到他那里去,赶紧跟我上去。”不容分说,卓嘎大姐推着我上石阶。我手里还提着美朵央宗帮我洗过的衣服。

“晋美旺扎到了!”卓嘎大姐先跑进去告诉他们。

一对藏柜上点着一盏供灯,墙壁上贴有一幅毛主席的像,旁边是幅观音菩萨唐卡。不大的屋子里坐着同院的几个老人,群培老人背倚在身后的被子上,闭眼半躺着。他的儿子和小女儿低声抽泣。

房柱上的油灯光,朦胧地把这一切映照出来。

“群培大爷,我是晋美旺扎,您有什么吩咐的吗?”我蹲下身靠着床铺问他。

群培老人依旧躺着,没有理会我。油灯光照下,群培老人的脸瘦得颧骨暴突,眼窝塌陷。

卓嘎大姐的孙子在背上哭,她边训斥边走过来把我的那包衣服提了出去。

群培老人咳了一声,徐徐地把脸侧过来,眼睛茫然地盯我看。我又对他重复了刚才的那句话。

“您什么都不用挂念,心里忆念您的本尊神吧!”我这样开导他。

群培老人又咳了一声,这声咳嗽让他全身震颤。他把脸侧过去,谁都不再理会。

我下楼取来经书,坐在群培老人躺着的床铺边,为他念诵经文。

屋子里的那些老人神情沮丧地陆续离去,不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和他的两个儿女。

午夜时刻,群培老人再次咳起来,我和他儿子凑过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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