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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还俗(第6页)

他艰难地伸过手来,抓他儿子的手,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走、走了……心、心里不怕……我原谅普布了……”接着剧烈地咳嗽,之后身子直挺挺地躺在床铺上咽气了。

接下来的这几天里,我要给群培老人诵经祈祷,商店那边我是顾不过来了,只好请美朵央宗帮我守几天。

经过算卦确定第三天要出殡,他的女儿普布带着男人从达孜赶过来,边给群培老人磕头,边祈求他的原谅。我告诉她老人离世的那一刻,已经原谅了她。普布捂着脸哭得更加伤心。

黎明时院子中央桑烟缭绕,木匠达瓦在前面手持哒嗒,群培老人的儿子云登背着尸体尾随其后,他们绕一张木桌右转三圈,再左转三圈。木桌上摆有牛粪和一桶水。他们转完圈,木匠达瓦拿着哒嗒径直回房间去,我们则走在白石灰画出的两条白线中间,天葬师将裹在白布里婴儿状的尸体背上,向大昭寺进发。前面有亲戚、邻居手持香柱在引路。绕完一圈八廓街,我和天葬师轮流背着群培老人向色拉天葬台走去。

群培老人被天葬时,我坐在一旁为他诵经祈祷。他用血肉和骨头喂饱了秃鹫。秃鹫一个个飞离而去,只剩下那块油腻腻的天葬台,我的心空落落的。直到天葬师唤我,才从这种迷离状态中被牵了回来。天葬师在跟我说俏皮的话,那张脸上的眼睛、鼻子、嘴唇都滑稽地动起来。我想天葬师这样做是为缓解我的恐惧情绪吧,或者是他见到的死人太多,已经熟视无睹了。

我们往回走在沙砾路上,头顶日午毒辣辣的太阳。我在想:人这一生终归免不了一死,活着的时候尽量做个好人,做个对别人有益的人。这样哪一天突然死去了,灵魂承载的罪孽不会太重,也不必太担心死后会轮回到恶道中去。谚语里不是说,前世做了什么看他今生的境遇,来世会怎么样看他今生的所做。因果和报应谁都逃脱不了的。

群培老人的去世,使院子里的很多老人一下变得沉默了。也许是岁数相仿的原因,都想到了自己的死。他们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没有了以往的插科打诨,每个老人凝神思考自己不多的时日和余下来的日子如何度过。

刚开春,拉萨城里风沙弥漫,老人们看着这种景象,喜欢说这么一句话:“这是回暖的风,春天已经不远了!”

的确,气温在一天一天地升高,我们身上厚重的衣服也在一件件地脱掉,心里憧憬着希望。但是出事了,而且出乎我的意料。

那天来了一位老主顾,他买了两包飞马牌香烟和一盒火柴。他接过我给他找的零钱后,神秘地用手招我靠近他。他衣服上有股机油和铅的味道,它们混合着潜入我的鼻孔里。他说:“你认识的那个土登年扎被西藏日报社给清退了!”这消息对我来讲无疑是个重大事件,我问他具体原因时,他告诉我说是“三教四清”时被清掉的。

等这位老主顾走后,我搬张凳子坐到商店门口。阿杜如的商店已经关门,从年前起我就没有见到他:我们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存货已经告窘。也许是努白苏管家不好开口让我自谋生路,所以这样艰难地维持吧。

我搞不明白瑟宕二少爷怎么会被报社给清退了呢?我想起了他写的那些诗,他是真心喜爱现在的社会,拥护人民翻身的呀!后来我也在报纸上,看到过他写的许多歌颂的诗篇,通过读他的诗知道了西藏正在悄然发生的变化。只要见到报纸,我都喜欢翻弄,从里面寻找瑟宕二少爷写的诗。他的诗文字情绪饱满,想象瑰丽,给了我阅读时的振奋与喜悦。要是真的如刚才那位客人所说,他被报社清退的话,今后报纸上再也不会看到他写的诗了。我的脑海里想起了他在谿卡里,怒斥旧体制时的那种**与愤怒,还有那双满含深邃光的眼睛。我为他的遭遇感到惋惜。

美朵央宗牵着扎西尼玛的手来到商店,我起身向她迎去。

她从怀兜里取出挼好糌粑的獐皮,再把装有腐乳和辣椒泡水的木碗放到柜台上,让我吃午饭。我没有食欲,让她坐在凳子上,跟她商量我离开努白苏商店的事。美朵央宗瞅了一眼没有多少货物的柜台,眼神里掠过一丝悲伤。我跟她保证今后即使不在商店里干活,也不会让她们母子挨饿受冻的。美朵央宗低着头,一下撞到我的怀里。我用双手抱住她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扎西尼玛把一手搭在美朵央宗的腿上,仰头看我们,脸上显出好奇来。我把一只胳膊伸过去,把他也往我们身上紧紧地贴。

这天下午我把存货登记清楚,再把账单和钱拿上去了努白苏府。

努白苏老太太住的房屋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来甘丹堪布草的香味。我轻轻地敲门,屋里传来:“请进来吧!”

努白苏管家手里托着一个陶瓷香钵,上面烟子徐徐地飘升,对于我的到来他有些准备不足,一脸的疑惑。靠窗的床铺上努白苏老太太半躺着,额头上搭了一条白布毛巾,身上盖了一床花布被面的被子。

“我跑到这里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的。”我跟努白苏管家说。

“真这么急吗?”他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努白苏老太太的脸上。

努白苏老太太睁开眼,冲我挤了个笑脸。她的脸苍白,嘴唇脱着皮,好像发着高烧。她说:“晋美旺扎啦肯定有急事,你们去谈事吧,我不碍事的。”

努白苏管家把香钵放在床前的桌子上,让我跟他一同出去。我们进了他住的那间房子里。我才得知努白苏老太太已经病了三天,医生说是风疾,今天病痛稍微减轻了一点。我简要地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努白苏管家。他沉吟片刻,说:“那你怎么办?今后还要照顾美朵央宗和小孩呢!”我说我们两个又不缺胳膊不缺腿,怎么都能找到活干,要养活的只有一个小孩。努白苏管家的脸上显出彻骨的痛楚来,说:“关了商店也好,这样就不用分太多的心。之前我没有告诉你,政府把我的阶级成分划成代理人、大商、农奴主;老太太是资本家、农奴主。她是因为这些事想不开,气出病来的。”

我心里愧疚不已,为了我努白苏管家操了多少的心啊!

“你把这些留下,等老太太的病好些了,我就去找你。”努白苏管家把账本和钥匙留下,从不多的收入里凑足十元钱塞到我手里。

我没有推辞,拿着钱离开了努白苏府。

美朵央宗带着扎西尼玛搬到了我的房子里,我们到居委会去领取了结婚证。

第三天,在家里备了些青稞酒、甜茶和牛羊肉、糌粑酥糕、绰玛哲森等,邀请努白苏管家和瑟宕二少爷、卓嘎大姐等来小聚。

卓嘎大姐来得最早,院子里的其他人陆续过来给我们献哈达,喝上几杯茶或酒就离去了。努白苏管家一进屋,谈兴正浓的卓嘎大姐突然不说话了,找个托词转身离去。

努白苏管家往我们脖子上献哈达,再把腋窝下的东西递给美朵央宗,把哈达里卷着的钱交到了我手里。我请他坐在**,倒了一杯甜茶。努白苏管家用刀切着肉,边吃边跟我们闲聊。

我们听到门外有个女人在喊:“喂——”

美朵央宗赶紧从里屋跑出去,再掀开门帘时,我看到拾掇得干干净净的瑟宕夫人。我赶紧请她进屋坐,斟上了一杯茶。

“土登年扎啦被居委会叫去交代问题了。我替他过来,祝福你们携手到老,恩爱一生。”瑟宕夫人描了眉,嘴唇上涂了口红,脸上也打了粉,人比以前显得年轻了许多。

瑟宕夫人给我们带来了两坨砖茶和哈达。她在离努白苏管家稍远的地方坐下。

“今天是喜庆的日子,给我来杯酒!”瑟宕夫人要求道。

美朵央宗从藏柜里拿出我父亲的银碗,用毛巾擦干净,碗边涂上金黄的酥油,把酒给斟满。瑟宕夫人接过碗,用指头蘸着酒,往天上弹三下,一口把酒给喝干了。

谈论的话题中心就是美朵央宗和我。交谈中间也能听到瑟宕夫人一声长长的叹息。没有同院的人再来,偶尔扎西尼玛从院子里冲进来,要块肉又跑出去玩耍。

瑟宕夫人回去时有些微醉,她站在房门口轻声抽泣。未了,她说是为我们感到高兴。她要了一点青稞酒,说是带回去还要喝。美朵央宗背一陶罐的酒,扶着瑟宕夫人送回去。

我们的婚礼办得简单且冷清,但一想到从此有个人会伴着自己度过余生,我的心里还是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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