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织了!”美朵央宗的脸上有些无奈。
我们没有再吱声,这种安静让人不自在起来。我看到柜台下的暖水瓶,就请她喝杯茶。美朵央宗没有推辞,拉过来凳子落落大方地坐下。我拿来几颗糖果,让她给男孩吃。
闲聊中我得知美朵央宗的男人跟马帮跑,他们在八朗学那边租了一间小房子住,男人一年里有八九个月在外面跑,靠着一点微薄的收入支撑着家庭。后来马帮从印度回来的路上,被四水六岗的抓住强征入伍,在一次与解放军的遭遇战中不幸被打死了。半年后,马帮里的另外一个人被解放军释放,他把男人死去的消息带给了她。挺着个大肚子的她,当时觉得自己走到了地狱的门口。随着男孩的出生,她又重新拾起了生活的信心,靠给别人纺羊毛和织地毯过日子,只是现在这种活路很难承接到,手头拮据了起来。
美朵央宗的经历确实让我产生同情,同时在想她为什么不再找个男人呢?但我不敢跟她这样问,怕伤及到她。临走时,我坚持给她那两元钱,最后她只收了一元钱,还不停地给我道谢。
经过交流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给拉近了,她有时候会买点煮豌豆,或新鲜的元根、水萝卜等送给我,我也从工钱里透支钱来给她白糖或砖茶。
我和美朵央宗之间的关系被努白苏管家发现,没有几天他告诉我说:“听说这个女人是个守妇道的人,另外她出生的家庭还可以。如果你不嫌弃她有小孩的话,可以考虑这个女人。”
听到努白苏管家这样说,我的脸涨得红红的,感觉自己背着他干了一件不光彩的事一般。我勾住脑袋,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装作擦柜台。
“你已经不是僧人了,再说岁数也已经二十四五,该考虑有个家庭。”努白苏管家的手搭到我的手背上。我抬头看到他表情严肃,知道他说这话是认真的。
“我觉得她带个小孩很辛苦,所以想帮忙。至于爱,我不敢确定。”这句话我没有掺任何假,因为美朵央宗没有给过我那种像尼玛拉姆曾让我心神不宁的感觉。
“这不是什么问题,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的。”努白苏管家以家长式的口吻对我说。
我没有谈这件事,我们讨论起这段时间商店里的存货和紧缺的货物。努白苏管家感叹现在生意不好做,因为人们更愿意往国营商店里跑,那里的货物要比私人商店齐全,价格上他们更愿意相信国营商店。
努白苏商店勉强维持着,有时一天里只来三四个客人,而且买的东西都是根本赚不了什么钱的扣子、针线、火柴等小什物。商店里的冷清,让我心里着急,却又找不到什么好办法来。我端着盆子往地面上洒水,一股土腥味飘入鼻子里,看到跟门连着的窗子上落满灰尘,打定主意将商店来个大扫除。我把商店的玻璃窗擦得透亮时,商店里的光线亮堂了好多,接着拿个湿布把柜台里外上下全部揩得干干净净。我到里间的小仓库里,把不多的货物码得整整齐齐,腾出了不少的地方。
“晋美旺扎啦,你在吗?”商店里美朵央宗在喊我。
我从门帘后钻出来,走到柜台旁。美朵央宗一手牵着男孩,一手提了个布包。她看地面被水浸透,窗户玻璃一尘不染,感叹道:“你把整个商店沐浴了一遍啊!”
“没有生意,光坐在这里的话心慌。”我对她解释。她盯了眼我挽着的袖子,脸上绽开笑容。今天美朵央宗穿了件布制的藏装,头发上好像涂过清油,黑亮亮的,这张脸比平时还要白。
“今天是沐浴节,我还以为……”美朵央宗呵呵地笑着,松开了男孩的手。她把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扎紧的结,里面露出一个不大的红色木碗来。她把碗盖取下,是满满的一碗咖喱饭,上面还有热气在升腾。她再从藏装的怀兜里拿出一个银质小勺,用手指头擦擦递过来。这一切我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
“专门给您做的,赶紧吃吧!”美朵央宗转身走到门口,捡起了那把茅草做的短扫把。她的背影婷婷的,两根粗辫子让她的身子显得更加修长。
“给小孩吃吧!”美朵央宗转过身时我对她说。
“我已经喂过他。这是你的那一份。”美朵央宗话还没有说完,男孩跑过来抢她手里的扫把。他们俩推搡着,还能听到男孩嘴里喊“我要、我要”的声音。男孩把美朵央宗的一条腿给抱住,使她不能迈步。这一幕真是很有趣,他们的叫喊声顿时让商店里充满了朝气。
“扎西尼玛,叔叔给你糖吃,你放开妈妈!”我手里拿着银勺比画。这是我第一次喊男孩的名字,之前虽然知道他的名字,但经常喊的是男孩。
扎西尼玛松开了手,脸蛋红扑扑地向我这边走来。我蹲下身抓了几颗奶糖,放到他的小掌心里。他抬头看我一眼,脸上现出高兴来。他剥开糖纸,将一颗糖塞进嘴里,立刻变得安静了。
“赶紧吃!”美朵央宗说完蹲下身打扫商店。
咖喱饭做得很可口,牛肉炖得是恰到好处,没有想到她还能做出这么可口的饭菜来。
我吃完饭,她又把里间的小仓库清扫了一遍。做完这些事,再没有什么可做的活路,时间还刚刚过午时。我听到了隔壁阿杜如在唱电影《刘三姐》里的插曲,歌声离商店门口越来越近,仿佛他人是被歌声推到了商店门前的那片阳光中。
“咦!商店里这么热闹啊!”阿杜如止住歌声,嘴张开着,两眼好奇地往商店里看。
“阿杜如啦请进来!刚才我们把商店打扫了一遍。”我掀开那块板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迎向他。
“变了个样,充满生机。”阿杜如说着眼睛在美朵央宗和扎西尼玛的身上逡巡,也许这句话本身有双关意思吧。
阿杜如靠着房柱站,两手在胸前交叉,趁美朵央宗不注意,向我挤了挤眼,脸上有调皮的神情。我看到他这样,反而觉得不自在起来,故意岔开话题。
“今天是嘎玛日科节,我们把商店打扫擦拭干净,希望带来一点福运,使生意能兴隆起来。”我挨着阿杜如说。
“嘎玛日科节只是人沐浴,可不是打扫商店的时候啊!”阿杜如咧着嘴笑。
趁我们聊天,扎西尼玛跨过门槛,往道路中间跑去。美朵央宗急忙放下手里的盆,往门外追去。
“以前我见过她来,是你的相好吧?”阿杜如赶紧跟我问。那双手依旧结结实实地搭在他的胸前。
“还不清楚呢!”我跟他回答。
“你这个人啊,恋爱时男人应该主动一些。瞧你刚才说的话,哪里像个男人。”阿杜如对我埋怨道。
我的心里已经有些喜欢美朵央宗了。在她忙活商店里的事情时,那利落的动作,修长的身子,白净的脸膛,像月光引领海潮一般,让我的感情卷着浪花向她涌去。一切都是在悄然中进行的。
“朋友,该把握的机会你可一定要把握住,这女人哪一点逊你?”阿杜如抬起右手拍我肩头。
美朵央宗拽着扎西尼玛的手将他拖进商店里,他那张小脸憋得紫红。
“走,叔叔带你在外面溜一圈。”阿杜如走过去,攥住扎西尼玛的手,脚往门口迈去。
美朵央宗什么也没有说,捡起盆子往柜台里走去。
“我带你去看牦牛尾巴,它毛茸茸的,可以当作赶苍蝇的拍子。还有咩咩叫的羊头,它睁着眼睛会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