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这是希惟仁波齐的弟子晋美旺扎,您曾经见过的。”努白苏管家说完凑过去,膝盖顶在床铺上,把努白苏老太太背后敞开的窗户给关上。“您要小心着凉啊!”努白苏管家关切地说着下了床,他从桌子边抽出两张凳子示意我坐下。
“不知道希惟仁波齐现在怎么样了?”努白苏老太太停下拨动念珠,望着我问。
“自从离开仁波齐后,我再没有他的消息了。”我坐在凳子上回答。
“刚开始我想着我们会遭殃,会被赶出这栋房子,好在他们没有这样做,只是要出钱赎买这些房子,看现在把那些人全弄了进来。乞丐就是乞丐,整天吵吵嚷嚷的。”努白苏老太太把念珠缠绕在手腕上。
“您放心,只要我在绝不会让您受到一点伤害。再说了,现在我们的那两家商店,生意还不错,足够我们维持生计。”努白苏管家说着从藏柜里取瓷碗,再从火钵上抱来陶罐壶,给我斟了一杯茶。“现在我们库存的印度货物不多了,边境那边又这样紧张,我想办法从内地进些茶叶、布料、糖果等,让商店有货可卖。只是,内地现在在闹灾荒,商品也不好进。”
“尼玛桑珠啦,这些我一概不懂,由你来做主。只是这样一折腾,让你辛苦了。”努白苏老太太说,眼神里飘过一丝忧虑。
“今天索达啦启程去了尼泊尔,我让他给少爷带了封信,将这边的情况进行了详细汇报。”努白苏管家说。
努白苏老太太听到这消息,脸上的愁容稍稍淡去一层,眼睛也明亮了起来。努白苏管家也明锐地观察到这一变化,赶紧说:“少爷他们在噶伦堡不会有一点事的,等形势安定下来,老太太您就可以出去看少爷了!”
“他们都是大人我不担心,只是非常想念我的次仁央宗啦,每晚她都要闯入到我的梦里,这乖孙女让我牵肠挂肚。”努白苏老太太从腿上把毛绒毯子给掀开掉,抻直两腿准备下床。
“老太太,您要下床走动走动?”努白苏管家有些不安地望着努白苏老太太问。
院子里的毛驴呜啊——呜啊——地嚷叫,还能听到哗啦啦的撒尿声。
努白苏老太太把脚伸进松巴鞋子里,用缠布把鞋帮和小腿给缠上。那双白净的手做起这些事来很利落。
努白苏管家的眼睛始终都落在老太太身上,对外面的嘈杂声一点都不理会。
“尼玛桑珠啦,我现在没有任何主意了,你就照你的想法去做吧。”努白苏老太太把身子挺直,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意来,冲我说:“要是希惟仁波齐在的话,我会剪掉这头白发,从此入寺为尼。”
“我也等待希惟仁波齐的归来。”我仰望努白苏老太太说。
“请喝茶!我去回廊那儿走动走动,晚饭就在这儿吃吧。”努白苏老太太说。
我马上推辞,但没有拗过努白苏管家。
时间到了黄昏。
老太太出去后,屋子里就剩下我们俩。
“你最近见到罗扎诺桑了吗?”努白苏管家收拾桌子的同时问我。
透过玻璃看外面景色有些灰暗了,不一会儿黑暗就会笼罩下来。
“有一段时间没有见了。他的妻子大概生小孩了吧?上次碰到的时候挺着个大肚子。”想到女人变成气球般的样子,我自己乐了。
努白苏管家把电灯开关绳一拉,头顶上的灯泡把光射向四周,将我傻笑的样子暴露在努白苏管家面前。我感到很窘,脸一下被烫烧了一般灼疼。
“他们生了个男孩,上次还到我们店里来买过布。”努白苏管家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一样。
“畜生,天黑了还不知道回家?”一个女人尖声叫喊。之后,听到一个男孩凄惨的哭声。
“他还俗得很彻底!”我说。同时,为自己将来会怎样,陡然心生伤感。
“你也该还俗了,不要再坚持。”努白苏管家劝导我。他把桌子上的茶碗收拾好,站在那里望着我。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努白苏管家。我避开他的目光,眼睛往窗外看,有意将话题引开。我问:“努白苏府现在剩了几间房子?”
努白苏管家耸耸肩,脸上现出无奈的神情来,说:“三间房。这间老太太住,另外一间我住,剩下的那间当厨房和储藏室用。”
我们俩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楼下一片嘈杂。
“我去把老太太请回来。”努白苏管家说完,从窗台上拿个手电筒出去了。
这晚我跟努白苏老太太和管家聚在一张饭桌上,一边聊天一边吃饭,这种气氛让我内心暖乎乎的。
临走时努白苏管家给我送了一辆半新的自行车和几件衣服,这让我着实高兴坏了。
我兴奋地推着自行车,穿过曲折的小巷回到房子里。
几天之后我听别人说,这辆自行车是德国产的钻石牌,价格很贵。我的心里对努白苏管家心存感激,为他那种诚心实意地为努白苏府着想,感到由衷地钦佩。
经过多次的摔跤,我终于学会了蹬自行车。
也许是刚学会了自行车,那种兴奋劲儿促使我中午和晚上只要有空,就骑着车子到处去转悠。我从清真寺一带骑着出来,经过阿尼仓古、鲁固、多森格、丹杰林、策门林、八朗学绕一圈回去,最远骑到过扎基那边新建的拉萨机械修配厂。这么一跑,我看到了拉萨发生的很多变化,一路上有新建设的各种单位和厂房。
有次中午,我在房门口擦自行车,群培老人在一旁晒太阳,他跟我絮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卓嘎大姐和一个穿灰色衣裤的女人,从院门外走到了天井边。
“卓嘎,这不是你女儿吗?”群培老人把手搭在眉骨上,挡住强烈的太阳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