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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支前(第4页)

我停下手来望着她们,看到卓嘎大姐的女儿腆个大肚子,脸上出来了很多的雀斑,头发梳成两根辫子。

“是我女儿。快跟群培爷爷打个招呼。”卓嘎大姐转头催促女儿道。

“爷爷,你的身体还好吧?”她的声音很动人。

“现在过得幸福着呢!”群培老人把手放下来,从窗下横放着的树桩上站起来。“闺女,是过来生小孩的吧?”老人边说边趔趄地走过去,双手抱卓嘎大姐女儿的脸触碰额头。

“她是请假回来生小孩的。在跟前的话我就用不着担心了!”卓嘎大姐替女儿回答,转头又说:“仓决,这是画师的小儿子,叫晋美旺扎啦。”

我手里拿着抹布站起来,向仓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仓决也向我点头。

仓决一点儿都不像她妈妈,颧骨很平,双目炯炯,鼻子挺拔,嘴唇薄,身子却很高。我小的时候对她没有什么记忆。

“小孩他爹没有一起来吗?”群培老人又握住仓决的手爱怜地问。

“部队不给他批假,过些时候会赶过来的。”仓决说这话时,露出了一口整洁的白牙。

卓嘎大姐和仓决回了自家的房子,院子里剩下我和群培老人。他走回去重新坐在窗户下的树桩上,半眯着眼睛晒太阳。我蹲下身继续擦自行车的轮毂。

“仓决都要生小孩了,我们不服老不行啊!”群培老人这样感叹。

确实是。我从纳金回来都已经两年多了,这期间群培老人的大女儿普布去达孜一带挖坑竖电线杆,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农民,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不到十天就决意要结婚。这可把群培老人急疯了,他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要求女儿立刻跟那个农民断绝关系。普布却言之凿凿地回击说,现在是新社会,恋爱自由,父母不能干预。再说,城里人没有一块巴掌大的土地可以耕种,她嫁了那个农民后土地就是自己的,今后无论如何也不会挨饿。群培老人被普布说得无言以对,坐在床边哼哧哼哧地喘气。末了,愤愤地对女儿说,你执意要嫁给那个农民的话,现在就滚出这个家。普布也是个倔强的人,从柱子上取下头巾把头一裹,弟妹再怎样求情也不听,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家。后来听说普布连工作都不要,跟那个农民生活在了一起。群培老人因这件事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人一下苍老了许多。晚上有时他会跑到我的房子里来,感叹这社会越进步,人的自由度越高,小孩就越不听父母的话了。要是换到旧社会,婚姻别说由父母做主,很多时候都是领主给你决断了,你还敢使性子吗?群培老人坐在墙角边,摇摇头自嘲地笑,直到他的小女儿过来把他接走。经过一段时间,群培老人从这种打击中慢慢缓了过来,可人却丢掉了精气神,整天蔫了吧唧的。

我擦完自行车,把它推到家门口上了锁。

群培老人背靠窗户,头向左侧歪斜,两手摊放在大腿上睡着了。我没有去叫醒他,转身进入房子里。

不多一会,卓嘎大姐和仓决来到我的房子里。仓决递给我一坨报纸裹着的东西,我有些不好意思接。

“又不是什么无价之宝,把手伸过去接住!”卓嘎大姐命令我。

“我小的时候你父亲对我特别照顾,这次我从阿里给他带了个醋栗木碗,现在你用来喝茶吧。”仓决说。

我接过后请她们坐下喝茶。

闲聊过程当中,我知道了仓决的爱人是个汉族军官,由于中印边境争端他没能陪伴过来。还知道了仓决以前作为部队的翻译,参加过平叛战斗,从日喀则一路将叛匪追击到了阿里。她的这段经历,让我对她肃然起敬。

“我国连续发生了三年自然灾害,国家处在最困难的时期。这时候苏联背信弃义撕毁合同,撤走专家,故意刁难我们;蒋介石在美帝国主义的支持下,也叫嚷着要反攻大陆。印度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美帝国主义和苏联的支持下,以尼赫鲁为首的印度扩张主义开始侵占我国的西藏领土。等我生完小孩就要回去,要参加到这场斗争中去。”仓决说这些话时精神抖擞,满脸的激愤。

“这些个坏蛋就是不想让我们过现在幸福的日子,小孩一生出来你就回去,我会把孩子带好的!”卓嘎大姐拍着宽阔的胸脯承诺。

“一定会打起来吗?”我问仓决。

“不可避免的。”仓决决绝地回答。

仓决的预判很准确,没过几天广播里在播印度军人在“麦克马洪线”以北,先后侵占了扯东、绒布丢、扯果布、卡龙、章多、克宁乃、日挺布、汤、娘巴等地的消息。

所有的人都在煎熬,在等待事态的发展,但心里却期盼着早日将这些印度兵赶出我们的地界。

仓决的到来,让我们院子里的气氛一下活跃了起来。她经常坐在窗户下的树桩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讲印度人的不道义。很多老人和小孩围住仓决听,不时会提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来,引来阵阵开心的笑声。

我曾看到西藏政协委员土登群培的一段文字记录,大概是这么个内容:藏历铁兔年的一月份,印度官兵约一百人和背送物资的印度老百姓来到了达旺。带队的是一名叫梅加的印度军官和一个医官格布真。他们在达旺寺前的草地上安营扎寨。第二天傍晚,这些印度人把西藏噶厦政府驻达旺的官员集中起来,梅加对他们说:“我们是奉印度政府之命来到这里的,根据《西姆拉条约》西藏噶厦已把措那和门隅两地之间的棒拉山以南地区划归给了英国。现在我们从英国人的统治下取得了独立,英国占领时期的一切权益也理应归我们。听说共产党的军队已经打到了昌都,所以我们前来接管棒拉山以南属于我们的土地。从明日起措那宗本及米官不得再向百姓收差执法……”噶厦官员却回答说:“我们从来没有收到停止收差执法的命令,所以我们不能答应!门隅是西藏的土地,我们须向噶厦政府呈报请示。在未得到回复之前,我们仍旧办理税收和司法的工作。”印度官员蛮横地说:“是否向噶厦报告,这是你们的事。但是,根据《西姆拉条约》棒拉山以南的土地从明日起由我们印度政府对其实施管理……”就这样,印军强行霸占了我们的这块土地。

一个多月后,听卓嘎大姐说仓决在医院生了个男孩。她背着仓决要我帮她念诵《无量寿佛颂辞》《吉祥重叠》《因缘颂辞》等经文,她融化酥油到大昭寺去点供灯,祈求母子平安。我利用晚上和清晨的时间,认认真真地将这些经文祈诵了多遍。

没过几天,有次中午卓嘎大姐跑到我家来,要求我帮她推手推车,到医院去接仓决和婴儿回家。木制的手推车里已经铺好了厚厚的垫子,上面又盖了一床被子。我扶着车把往前推,卓嘎大姐摇摆她那肥胖的身体走在旁边,不多一会儿,她开始喘气。我只得放慢脚步,尽可能地让她跟上。

我们到了大路上,不仅行人多了起来,路两边还有一些摆地摊的。迎面走来的一个女人喊住了卓嘎大姐,她们站在路中间进行攀谈。我把车子推到一旁等待她们的谈话结束。几条狗相互追逐,扬起一些灰尘来。

“什么娇气!现在共产党建了医院,就是要我们到那里去生小孩的。”卓嘎大姐怒冲冲地说。

我没有理会,又推着车子向前走。

“旧社会我们有这个条件吗?”卓嘎大姐说完扭头向后看,这才给我解释:“刚才那个女的说我女儿太娇气,生小孩还跑到医院去。”

我冲她呵呵笑,想着一句话能让人气愤成这样,真的不该对人说些谵语,这是一种罪过。

在卓嘎大姐的唠叨中我们推车进入了人民医院,走过一片杂草丛生中开辟出的土路,向砖墙黑瓦顶的三层医院楼房靠近。这里杨树栽种得很密,野花到处盛开。

我把车子停在大楼门口,让卓嘎大姐把她们带出来。卓嘎大姐却执意要我跟着进去,帮她把仓决扶回到车子上。

这是间宽敞的病房,里面有八张病床,每张**都躺着病人,他们的目光投向站在门口的我们。我在这些病人当中发现了仓决,她头上缠一条墨绿色的头巾,半躺在**,脸上的雀斑似乎增多了,看过去就是个花脸。卓嘎大姐愉快地跟那些人打招呼,走到仓决的病床前抱起孙子让我看。

襁褓中的婴儿脸上都是汗毛,懒洋洋地闭紧眼,小嘴嘬得很紧,不停地做吸吮动作。我看着觉得有趣。

“那鼻子、那小嘴、那眼睛多像他妈妈呀!”卓嘎大姐肥硕的屁股坐在病床边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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