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吗?都是来喝茶的,别为虱子大小的事而翻脸。”努白苏管家出来制止事态的升级。
他们也很认账,再没有继续吵嘴。我们这一桌一下子冷场了。
“有毛主席在我们害怕什么,量印度人也不敢跟解放军打。”旁边桌子上的人也在议论。
拉萨开始升温返青了,但我们从广播里经常听到印度军人越境侵占我国领土的消息,他们不断蚕食土地,设立据点,还有飞机不停地侵入我们的领空。每天听到这些消息,人们的注意力自然集中到了边境的安宁上,话题也始终离不开这件事。毕竟,绝大多数人刚刚过上衣食无忧、居有其所的日子,生怕因为他们的侵略让这段生活不复存在。
“以前我给桑东家当用人时,那个老爷和夫人喜欢翻来覆去地只看一部印度电影,后来听其他女佣说,他们是在学电影里的歌曲,学会了这些歌就不再看这部电影了。里面的印度人不全是络腮胡。”说这话的人穿了件破衣服,肩头撕裂的口子下露出黑漆漆的肩膀。
“那些贵族就着迷于看电影,当时很流行的。”
“给我一根烟抽。”戴金耳环的男人向穿白色氆氇藏装的人讨要,“时候不早了,得回家去弄牛粪饼,要不以后喝不到热茶了。”
穿白色氆氇藏装的人也从凳子上起身,怀兜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烟盒,上面印有两个收割庄稼的人,其中一个戴着草帽,手持镰刀,另一个戴顶帽子,身穿工装裤,正操作一台机械。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递给戴金耳环的人。
戴金耳环的人把烟夹在耳朵上,也没有说声谢谢,起身向茶馆门口走去。穿白色氆氇藏装的人对这一桌的人说:“你们继续聊,我也先走了。”
我们都向他点头。
穿白色氆氇藏装的人从桌子边离去,走到另一张桌子前,跟一个人站着攀谈。
“这些人就这副德行,从来都舍不得自己掏钱喝茶,倒是有钱买劳动牌香烟抽。”吸鼻烟的老头边抱怨边从怀兜里摸出几张纸币来,抽出两张墨绿色的五分钱,搁在桌子上要起身。
“还是我来付钱。”努白苏管家说着拾起那两张五分钱,推给了吸鼻烟的老头。
“老让您付钱不行啊!”
“千万别这样说,您可是我们的长辈啊。”努白苏管家把吸鼻烟的老头伸过来的手给挡回去。吸鼻烟的老头造作地推了推,摇头叹气,赶忙把钱装入怀兜里重新又坐下来。跟他争吵的小伙子坐在一旁轻蔑地讥笑。
努白苏管家的手插进西装内兜里,掏出墨黑色的一沓纸币来,上面印着天安门城楼,一张面值一元。纸币中间还夹着几角钱,他挑出两张印有拖拉机开垦农田的一角钱,放在桌子上催促我跟他一同出去。
我尾随努白苏管家从茶馆出来,此时太阳已经往西山头移动,天边的云朵变成了彩霞,红彤彤地浮在空际。街道上摆摊的小商贩开始收摊了,货物装入木箱里,身上的藏装下摆沾满灰尘:一个赶牛的小孩手里攥着柳枝,不时地抽打一下:墙角边卖牛粪的试图把袋子驮到毛驴背上,偏偏那头毛驴将身子往另一旁挪,牛粪袋没驮到上面去,卖牛粪的嘴里叫骂蠢驴,生气地往驴的肚子上踹一脚;卖干菜和绸缎的店子依然开着门,望过去柜台前还有买东西的人,他们的背正对着我。
“管家,我们去哪里?”我问。
努白苏管家听到我的问话,停住脚步回头看我。站在夕阳中的努白苏管家,此时被定格在这片灿烂的金光里,他的身上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常人不具备的特质。
一辆解放牌车子从前方驶过来,车尾漫卷尘土。
努白苏管家听到汽车的声音,迅速往一旁闪去,我也跑到一边。
汽车驶过我们身旁时,车厢里有人向我们挥手,嗨——嗨——地叫喊,人即刻被车尾扬起的灰尘给遮挡住。
努白苏管家的头上落了很多灰,他用手掸一掸,目光向远去的汽车投去,说:“好像只有他们坐过汽车一样。”
“他们可能觉得好玩。”我附和道。
努白苏管家没有接茬,继续用手拍西装上的灰尘。我站在一旁看他,心里在犯嘀咕:拉萨城里全是土路,干燥时灰尘不断,下雨后却四处泥泞,努白苏管家也太讲究了吧。
“你跟我去努白苏府,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努白苏管家拍着手上的灰尘对我说。
我不知道努白苏管家要给我送什么,但我不能一口拒绝人家的好意,于是只能说:“感谢您了!”
“噢,我让尼泊尔籍的一个朋友帮你打听你父亲和哥哥的下落了。”努白苏管家说。
这消息不能让我兴奋,都已经过去三年了,这当中没有一点消息,我早已认定他们已不在世上了。
“感谢您!可是我认为他们已经不在这世上了。”现在聊到我的父亲和哥哥时我已经不伤感,时间把痛苦给冲淡了。但每每提到他们,心里还是有些遗憾。
“只要有一线希望,你就要努力查找,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努白苏管家把手搭到了我的肩头。我闻到他头上发蜡的清香味。
“你怎么会跟那些人在一起喝茶?”我问。
“他们现在可是翻身农奴啊,得跟他们处得好一点。”说完努白苏管家自嘲地笑了起来,接着补充道:“那个先走的人还是我们街道的积极分子呢。”
我知道他说的就是那个一脸坏相的人,那张脸让我心里很不舒服。说话间我们已经走进巷子里,前面有几个小孩在跳绳,后面响起了自行车的铃声。我和努白苏管家贴在墙角边,让自行车先过去。我们从街头右拐,就看到了努白苏府。
这是一座石头建筑的两层楼房,大门极具派头,双向开启的门板中央是个金铜雕琢的铺首,铺首上下也用金铜打造了门箍、门楣、门套,门斗拱经过了精心地雕刻,上了彩绘。努白苏管家把半掩的右扇门推开,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路,院子里没有绿化,中央有座天井,院子并不大,但里面有很多住户和他们的牛、羊、毛驴、骡子、狗等。一楼每扇房屋门口都有人,有的盘腿坐在地上揉皮革,面前木碗里盛着发霉的酥油,有的女人坐在门口,**上身给婴儿喂奶,有的在一块石头上砸骨头。他们全忙活得没有理会我们。只有那个梳理羊毛的女人,坐在地上咧开大嘴,把只有几颗牙齿的黑色牙龈露在外面,显出羞怯与憨态来。努白苏管家没有理会她,带我上楼梯到二楼。二楼正房的窗户架是铁制的,窗口很大,玻璃明净,外面的窗台上摆了很多盆花,叶子嫩绿绿的,有些还开出了粉红的花。
我们走在二楼的回廊里,阿嘎地面光洁而冷寂,回廊细瘦的柱子上也绘上了画,花儿鸟儿就驻留在那上面,顺着廊柱修建的半截围栏墙,全部涂成了黑颜色。对面的回廊下有人生火,烟子从那里徐徐飘升。有一家房门口坐着几个小孩,他们瞪着眼睛看我们。
努白苏管家把我带到努白苏老太太的房间里。
我紧紧撵在努白苏管家后面,跨过门槛,绕开屏风,走到努白苏老太太的面前。
与以往几次短暂的相见对比,如今的努白苏老太太已经显出老态来。她的眼袋臃肿,嘴角边皱纹肆虐,眼睛里的光泽暗淡,头发花白。她盘腿坐在床铺上,盖了一张毛绒毯子,背枕靠在一堆藏被上,手里拨动着念珠。努白苏老太太一言未发,脸朝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