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宕二少爷仰头,目视窗户外,朗诵起了夏嘎林巴的《忆拉萨》。
餐厅里飘**着饱含**的声音,这声音让我的脑子里掠过一个个拉萨美丽的景色,心儿悲凉不已。
瑟宕二少爷朗诵完走到墙边,仔细地观看上面挂着的照片。他挪了几步,停在一张相框前,喊道:“希惟仁波齐,您过来看一下。”
希惟仁波齐睁开眼,停止拨动念珠,眼睛直视瑟宕二少爷的后背。他从那张座位上慢腾腾地站起来,向瑟宕二少爷走去。
代本也起身凑过去。
不注意间,多吉坚参已经挤到瑟宕二少爷的身旁。我和罗扎诺桑也起身走过去。
我从他们的脑袋缝隙中看到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依次站着几个人,背景是一个园林,园林后面露出一截楼房的墙角。经瑟宕二少爷介绍,我才知道自左至右,依次是麦索家的老爷、约翰琼、瑟宕老爷、布来宁、希惟仁波齐、北京商店的老板;他们的身后站着小夫人和她怀里的瑟宕二少爷、瑟宕府的老管家。那时希惟仁波齐才四十多岁,一脸的朝气,眼含自信的光芒。
“这个满脸胡子的英国人真逗!”希惟仁波齐捋着胡须说:“那次他要跟我辩论佛存不存在的问题。他的藏语说得很蹩脚,一着急起来夹杂着英语,让我摸不着头脑,只能对着他傻笑。另外那个年轻人……”
“约翰琼。”瑟宕二少爷把名字给说出来。
“对,就是他。能讲一口流利的拉萨话,中间当翻译。这些外国人现在怎么样了?”希惟仁波齐转头问瑟宕二少爷。
“络腮胡布来宁回英国很多年了。约翰琼还在大吉岭,他跟瑟宕家有商业往来,你们要是去印度,那边遇到什么困难就去找他,会给你们最大的帮助。今天凌晨我已写好了信,到时拿着信去找约翰琼就行。”瑟宕二少爷说。
“感谢土登年扎啦想得这么周到,你自己也要保重啊!”希惟仁波齐从短暂的回忆里回到现实中来,又伤感了起来。
“我在自己的家里,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我想快到分手的时候了,心一直往下沉下去,倍觉凄凉。罗扎诺桑别过头去,脑袋低垂着,向餐厅门口走去。
“我会照顾好伤病员的。你不要再去打仗了,家里还有媳妇和儿女在等着呢。”瑟宕二少爷规劝代本道。
代本没有言语,只是把头往下低去。
我不想待在这里,每个人的脸上布满离别的忧伤,空气里也夹杂着这种情愫,让人心里悲戚戚的。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也失去了热度,一片苍白。我要出去找罗扎诺桑。
甬道里看不到一个人,院子里太阳照得白花花一片,我向门口走去。
门口有几个女仆坐在地上纺线,罗扎诺桑蹲坐在一扇窗子下,抱着脑袋一动不动。我向他走去,坐在他的身旁。罗扎诺桑没有理会我。我的目光投向那条鹅卵石铺就的道路,再往前就是庄园的大院门,那里空无一人,能看到外面那些遒劲的树干。
我用眼睛瞄了一眼罗扎诺桑,看到他的头左右转动,眼睛在手臂上擦着。我百无聊赖,目光从路旁的月季枝干,跳到巨大树冠的果树上,再移到蓝蓝的天上去。
马的铃铛声传了过来。我看见庄园楼房一侧的小径上,一个男子牵着一匹栗色的马走过来,之后又出现一个牵着枣红马的人。
“该走了!”我给罗扎诺桑说。
两匹马依次走过我们的面前,马上的鞍具、嚼头、镫子全部配齐。楼房的门里出来几个男仆,把一牛皮袋的东西和藏被搭在栗色的马背上。
罗扎诺桑站起来,他的眼睛有点红肿。我也起身,抖掉屁股上沾的灰尘。
马儿喷着响鼻,甩动尾巴。牵马的人握着缰绳,用手轻轻拍打马的颈部,让它们安静。
在瑟宕二少爷和桑布管家的簇拥下,希惟仁波齐出了房门。
代本换了一身藏装,他和多吉坚参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白色的哈达。
桑布管家让我和罗扎诺桑过去,由瑟宕二少爷给我们赐了哈达。
我们向院门口走去。
多吉坚参拽着我的胳膊,让我放慢脚步。我这才看到走在最后面的仁增白姆,她肤色白净,眼睛里充满好奇,怀里抱着一条白色的袖珍狗,那狗只有拳头般大。
多吉坚参伸手摸了一下狗,然后咧嘴笑。仁增白姆也露出白牙冲他笑。
我们走过鹅卵石路,走出了大院门。
希惟仁波齐站到下马石上,动作笨拙地骑到那匹栗色的马背上;代本一跃跨到了枣红色的马上。
我们向瑟宕二少爷行了告别礼,走向柳树掩映的那条道上。
我们离瑟宕庄园越来越远,马蹄声中走出了林荫道路。
我和罗扎诺桑在前面牵马,心好像被人掏走了一般,眼眶湿漉漉的,对周围的景色产生不出任何兴趣来。
代本在马背上和希惟仁波齐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