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波齐,我们分手之时,请您给我摸顶赐福。”代本说。
“我会给你赐福的。你不可能这么快就离开我们吧?”希惟仁波齐问道。
“要是遇到部队的话,我会跟着他们走的。”代本胸脯挺得很直,眼睛四处逡巡。
“你的朋友不会熬过今天,我不希望你也把命给搭上。”希惟仁波齐劝道。
“我不会那么轻易死去的。”代本说完吹起了口哨,吹的是一首英国歌曲。
我们傍着右侧的山脚在行进,左边是雅鲁藏布江,它在平缓地流动。江边稀疏地长着灌木丛,还有河床里显露出来的细白沙子和鹅卵石,天空中盘旋着水鸥,它们偶尔会发出几声脆脆的长鸣。
“我们被打散了,三十多个人突围了出来。其中一个康巴勇士的兜里装满了弹壳,他一抖怀兜,弹壳哗啦啦地满地掉落,身上的袍子被打成了筛子,他竟然没有伤着。原来他身上有防利器的嘎吾,它们挡住了那些子弹。之后,汉人军队又来了一波冲击,把我们赶到了罗布林卡以西。我和受伤的尊追其米一直向西逃跑,最后逃到了瑟宕谿卡。”代本在马背上讲。
我真想开口跟他问一下哥哥,转而一想,那么多的人,他肯定不会认识的。
我们看到前方山脚坡地上建的零散民房,它们看着破败又灰暗,一旁的庄稼地里麦茬灰黄黄的。
一只狗冲了下来,站在坡地下方向我们狂吠,后来又增加了两条狗。汪汪的叫声在上面闹腾。
“这些乞丐一样的百姓,自己过得那么艰苦,还养这么多流浪狗。”代本瞟一眼狗说道。
“每条狗都是一条命,养着也算是积了德!”希惟仁波齐说。
我们牵马往前走,多吉坚参从路边捡石块往坡地上扔。石块落在狗的身旁,叫喊声越发地激烈,尾巴摇得呼呼生风。多吉坚参面向狗蹦跳几下,转身用手抚弄袈裟,一边跑着追赶我们。
我们已经走过了几个山嘴,路上却没有遇到一个行人。代本说马上就会到达一个叫甲竹林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大谿卡。
我们为了不被人注意,匆忙走过这个叫甲竹林的地方。这里有很多民房,还有庄园,田地里有人埋头干活。我们向前走去时,马的铃铛声还是招来了地里干活人的注意。他们茫然地站在田间看我们走过去。
多吉坚参跑来要替罗扎诺桑牵马,被罗扎诺桑给推到一旁去。他怒目斜视罗扎诺桑后,又跑来帮我牵马。
“拇指大的小僧,还想牵马,小心被马踩到蹄子下去。”代本的身子在马背上前倾,一脸坏笑地对多吉坚参说。
这句话伤到了多吉坚参,他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径直往前走去。
希惟仁波齐见状,在马背上摇头,眼睛闭得紧紧。
代本放肆地大笑了起来,身子在马背上乱颤。
罗扎诺桑选了路边一个开阔的坡地,这里有旅人打尖时烧火剩下的灰烬,一旁还留有一堆干柴,上面压着一些岩板,以防被雨水给打湿。我们着手准备烧茶。
希惟仁波齐没有吃午饭,他只喝了几杯茶。
等我们收拾东西,把剩茶倒到余火上时,代本开口说:“仁波齐,我就不跟你们走了,这样的行进速度何时才能到达得了乃东?说不准汉人的部队就会追到屁股后面,把我们全给抓回去。”
“他们能飞过来?”罗扎诺桑插话进来。
“你除了念经还会什么?”代本冲罗扎诺桑吼叫。
罗扎诺桑听到这声吼,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气得脸和脖子都通红。
希惟仁波齐望着代本的脸,眼神里饱含讥笑。
代本避开希惟仁波齐的目光,看着隔江对岸的山峰,那里光秃秃一片。
“代本啦,您就先行吧!”希惟仁波齐说。
“我们为护教而战斗,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都不惜。你们几个年轻僧人,却不敢拿起武器,与他们进行战斗。你们还配穿这身袈裟吗?”代本站起来,五官因愤怒而歪斜,手挥动个不停。
“代本啦,我们都是僧人,佛祖谆谆教导我们不要杀生,我们岂能违背他的话呢?再说,您口口声声说护教,您要护的不就是您的权势和您家族的谿卡吗?”希惟仁波齐冷冷地说。
代本张嘴想反击,却又把话给咽回去。他看到了我们对他的仇视,掉头走向那匹枣红马,牵住缰绳回望了一下。然后,他跳到马背上,催马奔跑起来。
前方扬起一阵灰尘,代本在马蹄声的渐渐衰微中,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希惟仁波齐摸着胡须叹了口气,站起来蹒跚了几步,然后走得稳当些了。
“他是去找死!”多吉坚参站在路边对我们说。
“你怎么能诅咒人?”希惟仁波齐用手拍了一下多吉坚参的后脑勺。
“你不慈悲,还咒人!”罗扎诺桑嘴上虽这么说,但从表情来看还是喜欢听到多吉坚参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