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听到哭嚷声了吧?许多人都赶来看热闹了。门关了,闩了。好奇的人,一个一个地聚集在窗子前面,伸长着脖子,朝里瞅。也许,他们是想看看,大喜班长的堂客是个什么模样?漂亮?还是丑?或者是过得去?也许,他们是观察观察,这女人哭得真切?还是虚假?然后悄悄向外界发表一点评论。人啦,人的心理啦,真是千奇百怪呵!
杨亚玲坐在羊小花的对面。她在默默地落着泪。旁人看来,她是陪羊小花洒下同情的泪。这泪水里,或多或少有陪别人的成份,但主要的,还是包含着自己的内容。论年纪,她比羊小花还要大上七、八岁。也许是生活环境不同,工作条件各异吧,也许是地位、身份有某种差距,或者是各人的收拾打扮水平有高低,看上去,杨亚玲不比羊小花老,甚至还显得年轻哩!至于风度、长相,差距就更远了,羊小花当然不及杨亚玲。
此刻,杨亚玲的心里也如一锅沸腾的水。只是这种感情的表达,十分含蓄,十分微妙。三十年了,她对他的这种感情,象是含在口里的一块冰糖,那样的甜,陪伴着她的生活,给她以信心和力量。然而,又象是喝在口里的一口药水,那般的苦,常常扰乱她的梦境,使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她却也心甘情愿。这种复杂的情感,是甜蜜和痛苦的混合体呵!
怎么去安慰这位掘进班长的妻子?用什么样的话语,才能使她听得进去,听得暖心?平日全矿有名的会说话的女工干部杨亚玲,这时候也十分着难了。她的心,也和对面的这位山乡女子的心一样,都挂在那塌顶的井巷,都挂在那关在井巷垱头的人的身上。在堵塞的井巷里,有羊小花的心上人,也有杨亚玲的心上人呵!羊小花是大喜正大光明的妻子,她可以堂堂正正、大喊大叫地表露自己的感情。而杨亚玲呢,又算康大东的什么人呢?她一腔的对心上人的关注之情,悲切之情,怎么来表达呢?从某种意义上讲,杨亚玲比羊小花更痛苦。她的痛苦,在于不能无所顾忌地表达自己心中的痛苦!比羊小花,多一种难隐之痛!
随着羊小花的嚎啕大哭,聚集到窗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那棵槐树下,站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同情的、猜度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议论声,在人群里叽叽喳喳响成一片。
杨亚玲对这些人看不惯。她烦恼极了。她趴到窗前,有生以来少有地发了一次脾气:“这有什么好看的?别人在这里这么悲伤,你们还当做把戏来看。摸一摸你们的心,放在什么地方!”
懂味的人,被杨亚玲说一顿,一个一个地走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伸着脖子朝房里张望。
“大喜嫂子,听说你是一个性子坚强的人,一个很有一股豪气的女人,你怎么能拿出这样一张哭丧的脸给他们这些人看?”
杨亚玲的这几句话,很灵,羊小花背过脸去了,哭声放低了,渐渐地停止了。
“我们应该往好的方面想。应该准备高高兴兴地迎接大喜出来!”
“杨干部,你……”羊小花抬起头来,张着泪眼,望着杨亚玲。
“你说我这话对吗?”
“对,对!”羊小花连连点着头。
这时,有人在“砰砰”地敲门了。
“谁?这里没有什么买的!”
杨亚玲以为又是象刚刚带羊小花来到这间房子里一样,有人想进来看什么稀奇,看羊小花哭,便没好气地说道。
“妈,是我。”外面,传来杨涛的声音。
杨亚玲这才走去开门。打开门一看,只见自己的儿子扬涛领着小红站在门口。
“妈,小红也想住到这里来。”
“怎么?不住那新房里了?”
“……”小红低着头,在细声抽泣。
“好吧,和大喜嫂子做个伴吧!”
杨亚玲似乎想到一点什么了,犹豫了一下,她终于将小红请了进来。
“妈,你陪陪她们吧。我还要忙别的事去。”说着,杨涛掉过头,对小红和羊小花,说了几句没有特色的宽慰的话,便跨出门走了。
房子里,又多了一个不幸的女人。杨亚玲该对她说一点什么宽慰的话呢?自己也是一个过江的泥菩萨呵!
门外脚步响。
“砰、砰砰……”又有人敲门了。
“又是谁呀?”杨亚玲开口问。她吸取刚才的教训,语气变得温和了。
“李小红在这里吗?”
“在!在!”小红连连说。
“有人找。”
打开门来,只见招待所的服务员陪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着蓝色铁路服装的姑娘站在门口。
“小红姐!”
“小英,是你……”小红在门口愣住了。
“姐妹们经过反复商量,还是决定派我来,向你进行祝贺……”
“妈呀!喔喔……”小红一下扑上前去,紧紧地搂住这位前来向她祝贺的组里的伙伴,伤心地大哭起来……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