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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温柔的男性(第1页)

第八章 温柔的男性

在布置得典雅、别致、大方的新房里,他俩相对而坐。

小红侧身坐在长沙发上,微微低着头。眼圈儿红了。此刻,还不时用手帕抹抹眼角。姑娘的心里,波动着一腔复杂的、难言的感情,不光是痛苦。

杨涛坐在小红对面的木凳上。这位二十七、八岁的矿工会副主席,称得上金龙口煤矿的美男子。身材虽然不很伟岸,但也基本符合标准,一米七一,一张和他文科大学毕业生很相称的白白的“书生脸”,头发油黑,眼睛清亮,牙齿洁白,眉毛浓淡适宜,这一切都透露出一股夺目的青春气息。他见人一脸笑,言语甜美、干净,很懂礼貌,很有修养,性格极好。不论是当秘书,还是近年来担任工会副主席,从没见他和谁红过脸,从没见他发过火,姑娘们背后称他是“温柔的男性”。

当秘书的时候,他在领导的身边转。许多人托他在矿长、书记面前说几句好话,请领导上为自己照顾办一件什么事情,不论熟人、生人,他都笑着点头应允,从不推诿。至于他是否真在矿领导面前说了,谁也没去认真考察。每天上班的时候,办公室大小八个人,新老四个秘书,数他到的最早。抹桌子,拖地板,打开水。当别人拎着个小网兜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房子里光光彩彩了,甚至,屋前屋后的地坪,他也打扫一遍了。机关干部,乃至矿上的一般工人有了难处,他总是带着矿领导的问候,或晚上,或假日,前去探望、谈心、倾听意见。他这样做,既使领导上欢心,又赢得了群众的赞扬。提起他来,金龙口的工人、干部,哪一个不说他一声好?

尤其是这一次,为井下工人找对象、办婚事,他那样热心。热血姑娘的信,雪片一般地飞来以后,他一封一封认真负责地处理。而他自己,三十岁喊得应了,也还是一根大光棍啦!矿上的姑娘或明或暗向他发出心灵的电波,向他表露爱慕的心迹,他一概按兵不动。也许,向他抛彩球的,他一个没看上,而他看上的,又偏偏不向他抛彩球?这一回,他的一封信在报纸上发表,轰动了整个社会,接触面广了,又是他一手接待这些或来信、或亲自登门的姑娘们,自己应该从中物色一个理想的了吧?他没有。当康大东提醒他,他笑笑,给了康大东一个很令人感动的回答。从此,他留给群众、留给领导的印象就更完美了。

也有人偷偷议论他的。快三十岁的汉子了,对女性那样不感兴趣,是不是生理上有什么毛病?兴许是一个公母人。不少人还列举出他们见过的谁谁谁,长得很漂亮,性格又极好,或者不讨堂客,或者是讨了堂客十年、八年不养崽。“有一个生崽的,那是他花钱请一个外地汉子秘密地到家里住了半个月,给他堂客下的种啦!”有人指名道姓说出了他耳闻目睹的一个实例。他们分析,一般地说,这种公母人,集中了两性之长,长得漂亮,性格温和,就是对异性不感兴趣。而杨涛呢?正好具备这样的特征。因此,不少人断定他是公母人。

当然,也有人对此持不同看法的。并且透露出:杨涛正偷偷地追着一个人哩!谁?透露此信息的人,不愿意公开这位女士的姓名。

杨涛是不是公母人,这自然还是一个谜。

眼下,他和小红相对而坐,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静极了。这间新房,还是他亲自带领一些人布置的。这位新郎公,是全矿著名的劳动模范啦!他心里很清楚,上面来采访的新闻记者们,是绝对会把这一对当作主要对象采访的。当秘书以前,他在宣传科当过半年多新闻干事,懂得如何来抓新闻的特点。采访这位劳模新郎,自然会要扯到组织上、领导上对他婚事的关心。这样,自己就被带进去了,挂上去了。因此,他亲自带领人来布置这间新房。然而,现今,这间本该热闹的新房,却落下这么一个清冷的局面……

小红默默地饮泣着,不时用手帕抹着已经红肿的眼睛。一盘糖果,摆在窗边的桌子上,这本是一盘人生的蜜果,准备参加婚礼回来后,用来招待前来贺喜的友人们的。如今,这盘人生的蜜果变成了人生的苦果了。触景生情,她不由地又想起,她离开她的包乘组来矿结婚的时候,组里的姐妹送给她一样一样的礼物,送给她一句一句祝福的话语。然后,拉着她的手嘱咐道:“婚礼一散,就到邮局给我们寄喜糖来呀!不能等你度完蜜月后带来,我们等不及!我们要尽快地分享你的幸福呵!”糖,那天准备去矿部参加婚礼前,就包好了。地址、姓名,也写好了。就等参加婚礼回来,她就跑到邮电局去投寄。现在,唉,唉唉……

更使她难堪的,还是那一天。她双手捧着乡哥儿的新衣,走到井口去接他出井。电视记者的录像机正对着她,准备为他们录下这个她和乡哥儿井口会面的珍贵的镜头,没有想到,就在这时,井下出事了,乡哥儿被关在里面了。那报警汽笛声,叫得她全身的骨头都变软了。她抱在怀里的乡哥儿的新衣,无力地掉到了地下。她被薇薇、杨大姐搀扶着,回到了这里,这套刚刚布置好的新房。

不一会,遍及矿区的大小喇叭里,传出了欢快的乐曲声。原来,矿俱乐部里举行的集体婚礼终于还是开始了。矿广播站正在进行现场播音。此时此刻,那欢快的音乐声,却象尖刀一样,戳着她的心,刺着她的肺。那一刻,这新房里的一切,都在她面前晃动,都在她面前倒塌……不知过了好久,他来了,这位年轻的工会副主席来了。他用思量了又思量了的话,宽慰她,劝告她。他说:“黎矿长正在婚礼上讲话。讲完话,马上就来看你。”他说:“你们的婚礼往后推一推。但领导上研究了,到时候矿里单独为你们一对举行婚礼,一定比这一次还隆重!”他说:“刚才我和几位新闻记者交换了意见,到时候,记者们将对你们的婚事,进行专门的报道。”他说……

他暖暖和和地留下一串话,匆匆地告辞走了。他还要到井口调度室去,摸清具体情况向黎矿长报告。走时,他又关切地交代他妈妈杨亚玲,交代薇薇,好好陪陪她,好好劝慰她。然而,他却忘了,此时此刻,他妈妈的心里是一番什么样的滋味呢?薇薇的心里,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滋味呢?

片刻后,三个女人,都带着各自复杂的心情,离开了这里,奔向井口调度室来了……

日头西斜了。一抹斜阳射进屋来,给这间清冷的新房,送来了几分温暖的色彩。小红还是那样斜身坐在那条长沙发上。她穿着做新娘的丽装。阳光铺在她的面前,反衬着她丰满结实的身子和她那富于魅力的脸庞。她是那样美!人们的眼睛是亮的,二十个新娘中,数她最漂亮。杨涛第一次接触她的时候,他的心就噔过,动过。但他很快就理智地把自己的这种不安份的欲望按下去了。他十分清楚这样做的政治影响。别人会怎么讲自己呢?“呵,这小子原来是借着为矿工呼吁,给报社写信,实际是为了自己找老婆呀!”后来,他冷静一想,小红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列车员,连一个干部都不是,更用不着去说她的学历了。自己,怎么能找一个这样的人呢?

现在,这个环境,这种气氛,又使他心里的某种野火,蓬蓬地燃起来了。他真想……他终于忍住了,使自己的身子没有动。他明白,千万不能放松一步,越过去这么一步,就无法收拾了。也许,你只不过是想临时解决一下问题,不打算正式结婚,做长期夫妻。可是,别人就会揪住你不放,使你无法摆脱。也许,你只想来这么一次,不一定会被别人发现。可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不被别人抓住,是不会死心的。如果她不同意,喊叫起来,问题暴露;或者,她同意了,日后被别人抓住,问题暴露。那自己的美好前程,就会完蛋了;万万不能乱来,将自己的远大前途,坏在一个女人手里呵!

他越来越感到,自己不宜在这里久呆。他决心立即离去,于是,他站起身来,这样对小红说:

“小红,井下正在紧张的开掘新巷,抢救被关的人,说不定明天乡哥儿就会平安地回到你身边,你不要太着急了。急坏了身子,乡哥儿出来后也心痛啦!你好好歇歇吧,我还有别的事去。”

“杨主席,慢!”小红一下站了起来。

“你还有事吗?”杨涛不无几分吃惊。

“带我去招待所吧。”

“为什么?这新房,布置得这么漂亮,招待所哪里比得上?”

“我、我呆在这里,不伦不类,算什么?”

“算这新房的主人,算新娘子……”

“我算什么‘新娘子’!谁是我的新郎?你来演这新郎呵?”小红的话语,急中有火,火中有气。

杨涛全身发寒,不由得连连后退。

“带我去招待所吧。给我在大房间里找一个铺就行了。要到这新房里来,我想以后同他一起到这新房里来。”

“好吧,我带你去。”

杨涛和小红子,一前一后,离开这布置一新的房间,沿着那条傍河公路,朝座落在大龙山下的矿山招待所走去……

招待所的一间房子里。

房里架着四张铺,分放两边,一边两张。羊小花坐在靠窗台边的那张床沿上,仍在粗喉大嗓地哭嚷着。四十来岁女人了,和张大喜做了二十年的夫妻,没有和男人红过脸。现在,猛然间听到丈夫被关在井巷里,生死不明,她心里真象有一把尖刀在割肉呵!

“大喜,我的命呵!我的命呵!”

这一带山乡,如果丈夫死了,妻子哭丈夫,不喊丈夫的名字,总是哭喊“我的命”的。老一辈的女人们都把丈夫视为自己的“命”。可见丈夫在她们心目中的地位了。这时,羊小花又喊“大喜”,又喊“我的命”,她是来了个旧中出新,新旧结合了。山乡女人,感情纯朴而热烈。何况,她和大喜是二十年的老夫妻了,心中悲的、苦的、甜的,各种各样的感情,尽可以放肆地、不盖不遮地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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