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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3页)

冯保问张居正怎么突然来了,张居正让他找个地方单独说话,冯保便让人把死囚牢打开一间。

死牢里破席土炕,一片阴森。张居正问冯保:“羊尾巴胡同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冯保道:“这事儿你问我,我问谁去?你当时还在羊尾巴胡同,而我都没离开皇宫一步!”张居正又问:“你找林从龙来这儿谈些什么?”冯保说:“我跟你说过了,他是来这儿要一杯茶喝喝,怎么着,难道我们俩的私房话,都得要向首辅大人交代?”张居正道:“你别装了!你是想利用他秘密除死魏廷山。”

冯保不置可否,只是说:“这个魏廷山给你找的麻烦还少吗?”张居正说:“尽管他与我誓不两立,但他是朝廷难得的人才,所以我要保他。”冯保道:“你保他,就是保卫高拱的死党。”张居正说:“我不怕你往我头上扣帽子,我的腰杆直得很!”冯保怒道:“好啊!你看看我,我的腰杆难道塌了?没塌!你要是想跟我作对,那你就来吧!告诉你,时至今日你都没有明白你这个首辅是怎么得来的!你这个首辅又该做些什么。”张居正说:“多谢冯公公的提醒!我明白得很!否则我还真不明白我该做些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想做的就是阻止你对魏廷山下手。”

魏廷山被两狱卒带进来。锁头倨傲地问他:“魏大人,你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吗?”接着,指给他看:这是拶指头的,两头一拉,十根指头就夹断了;这是老虎凳,把人往这凳上一搁,两头翘起。魏廷山面不改色地说:“少啰唆,我既落到你们这帮小人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锁头皮笑肉不笑,说道:“好,魏大人英雄,小的奉命专程来教训教训你。”

刑手拿起拶子,把魏廷山双手夹住。锁头挥手,魏廷山发出一阵惨叫。锁头说:“魏大人,手指头舒坦不舒坦?”魏廷山挥汗骂道:“你们这些小人!”

突然,门被推开,林从龙领着张居正、王篆进来。魏廷山喘着粗气怒视张居正。林从龙命令道:“还不赶快给魏大人撤刑!”锁头匆忙上前去掉刑具。魏廷山看着张居正:“你别装了,你想做什么就尽管来吧!”张居正并未答话,他回身冲林从龙道:“把他带回牢房。”

王篆与林从龙站在门外。狱室内,张居正亲自为他端上一杯水:“魏大人,你受委屈了。”魏廷山不理,只是说:“你一边将我关进诏狱,一边又来卖乖,你到底想干吗?”张居正道:“我只想跟你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谈一谈。”魏廷山道:“如果不是羊尾巴胡同这场大火,我们所有参加公祭的官员将到紫禁城向皇上请愿,倘若那样,我就不会是这样!现在你完全可以利用这场大火,让三法司谳审,定我一个死罪。”

张居正说:“并不见得!”

魏廷山转头,叹气道:“这场火烧死了那么多官员与无辜百姓,我也深感不安。因此,对于自己的生与死,早已在所不计了。”张居正双眼注视着他:“你不会死,皇上对你一直很器重!你为官多年,清廉自守,有操节,敢担当,是难得的好官。”魏廷山呵呵笑了一阵:“你给临死的人大唱赞歌,是不是觉得心里很舒坦?”张居正道:“魏大人,你要我怎样说话,你才肯相信呢?”魏廷山道:“你不是要将高拱的余党一网打尽么?”张居正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清除高拱的余党?”

张居正告诉他,皇上关于实行京察的圣谕说得清清楚楚,吏治腐败是嘉靖朝以来积累下的痼疾,再不整饬,大明王朝就会倒塌。然而魏廷山却认为,从种种迹象来看,所要整治的对象不过是高拱的门生故旧而已。张居正认为这里面误解太深。

这里没有外人,他对魏廷山透露了一个秘密:“你知道李延是怎么死的?”

从现场来看,他不是自缢,而是被人勒死的,是谁要杀死他呢?很可能是那些在李延身上得过很多好处的人。并且,李延死后,从他的行李中搜出了一本账薄,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他给京城一些当道官员送礼的细目。这账本就在张居正手上。账本上显示:王显爵收了李延送来的五千两银子,而魏廷山分文未取。

张居正对魏廷山说:“我如果把这本账簿送呈皇上,高拱的门生亲信早就人去楼空,还用得着我挖空心思来搞这个京察吗?我与高拱没有私人恩怨,他信任并重用的人,有贪官,更有循吏,你魏廷山,就是一个难得的循吏!”

魏廷山心里软了下来,半晌说:“承蒙首辅夸奖!一切都成为过去,现在我只能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公祭童立本,我是发起人,因此这场火灾我难辞其咎。”张居正推心置腹地对他说:“你组织公祭并没有触犯刑律,问题就出在那一场大火。”魏廷山点头:“对这场大火,我一直心存疑惑。”张居正说:“我跟你的想法一样!你看到了什么?”魏廷山道:“我亲眼看到东厂的奸细遍布各个角落。”张居正问他:“真的?”魏廷山郑重道:“我敢用我的人头担保。”张居正压低了声音:“魏大人,为你的性命着想,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向外露任何口风,你知道,冯公公既是大内总管,又兼着东厂提督,他可不愿意有人抓住他的什么把柄,特别是你。”

张居正很晚才回到家,一进门,他愣住了:厅堂正中摆着茶点,顾氏带着他的儿子们站了起来。张居正道:“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允修上前拉他手道:“爹,我不想走嘛!”张居正诧异道:“怎么,你们要走?”顾氏说:“明天一早的船,孩子们怕太早会打搅你,所以想就此跟你道个别。”张居正挥手:“坐,都坐下!”说着随家人一起坐下。

张居正苦笑道:“你们来京两个多月,我都没能像这样跟你们好好地坐下一聚!你们怎么都不说话,难道你们真的跟我无话可说吗?”允修道:“爹,不是这样,我们很崇敬你。”张居正含泪道:“我需要的不是崇敬,一个人如果仅仅剩下了所谓的崇敬,那就太可悲了!”顾氏说:“老爷!你千万不能这么自责,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锦衣玉食,妻妾老小和和乐乐,与世无争;另一种是深入简出,埋头苦干,以八尺之躯匡扶社稷,献身朝廷。老爷您就属于后者。”张居正道:“如果我还有来生,我既不想成为前者,也不想成为后者,我只想一家老小粗茶淡饭,日出而耕,日落而栖,过平常人的日子。”

说完,他起身走向允修和嗣修:“来,让爹抱抱你们。”两个儿子紧紧搂住他,脸贴脸。顾氏含泪注视他们。

门外传来马车声,张居正惊醒,跃下床走向窗口时,正看见顾氏将允修抱上车。允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到了窗口张居正的身影。张居正冲他微微一笑。允修上车,马车离去。张居正久久地目送着他们,半晌他回头,发现屋内已被顾氏收拾得异常整洁。官袍、官帽、玉带整齐地排放着,旁边是一张便笺:

来京两月,见你镇日操劳,无暇顾及自身安康,建议你能将玉娘纳为侍妾,不知你意下如何?

张居正看罢,将便笺揉成一团扔进竹篓。

张居正值房中,六部大臣,包括王国光、王之诰、杨博、葛守礼、朱衡等人坐在大厅内。张居正坐在正中,问:“诸位还有什么想说的?”

杨博说:“该说的我们在给皇上的奏本上都已阐明,魏廷山虽是高拱一手提拔的吏部左侍郎,但他为官清廉,政绩卓著,是难得的栋梁之才。更何况公祭之事主要策划人是王显爵,所以我们请求首辅大人能网开一面,请求皇上赦免魏廷山。”

张居正道:“诸位大人放心,我定尽力而为!”

众人离去。王国光走到门口,返身道:“叔大,其实这事并不是皇上的本意,对吗?”张居正道:“我恳求你不要再加以猜测!”王国光苦笑道:“其实你已经回答我了,告辞!”张居正目送他们离去。姚旷上前道:“大人,这么多人为魏廷山求情,您应该三思啊!”张居正叹道:“我又何尝不想保护魏廷山。”说着,王篆挑帘儿进来,姚旷退了出去。王篆对他说:“按首辅的意思调查,羊尾巴胡同的大火,的确是东厂的奸细所为。”张居正问:“你有确凿证据?”王篆说:“有!”张居正咬牙道:“这个冯保,真是蛇蝎心肠啊!”

冯保躺在摇椅上,两个丫环在给他捏脚,春月儿站在一旁唱曲:

万叠云山,千重烟火,

音书纵有凭谁寄?

恨萦牵,愁堆积,

天,天不管人憔悴……

冯保叫道:“好,春月儿,你这北调唱出味儿来了。”

突然,张居正出现在客厅门口。春月儿见有人来,收了唱口。冯保闭着眼,叫道:“春月儿,唱呀!”张居正已走到冯保跟前,春月儿说:“大老爷,来客人了。”冯保睁开眼,见张居正脸色铁青站在跟前,身子一挺惊道:“张先生,你怎么突然来了?”张居正朝春月儿一指:“你们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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