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剩下冯保与张居正两人。冯保问:“张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张居正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冯保又问:“做什么?”张居正说:“你指使东厂手下,到羊尾巴胡同放火。”冯保道:“张先生这是说哪里话,又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头根子了。”张居正说:“冯公公,你不要遮掩了,我已经掌握了东厂放火的铁证!”
冯保眼睛一闭,说:“是吗?”
张居正怒不可遏,斥道:“你知道,这场大火葬送了多少无辜的生命吗?你这样做,无异于谋杀。冯公公,你让我痛心!”
冯保坐了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他一阵,才说:“张先生,你方才对老夫的指责,我岂止是痛心,我是寒心哪!京城这么多官员反对你的胡椒苏木折俸,更反对你的京察,明枪也好,暗箭也好,天天都把你当靶子。太后与皇上,当初对你何等信任,就因为闹事的官员多了,弄得他们也对你将信将疑。这一点,难道你张先生没有察觉吗?说严重一点,你张先生现在是坐在火山口上,随时随地,都有粉身碎骨的危险。王显爵、魏廷山纠聚那么多官员为童立本公祭,这是向你示威,如果任他们胡闹,他们说不准会抬着棺材到紫禁城来示威,这种后果,你不害怕吗?”
张居正点头道:“这么说,这把火确实你是授意让东厂密探放的?”冯保说:“我信佛,平时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我会干此等下作的事情吗?我只是说这把火实际上是帮了你。”张居正说:“冯公公,我并不为此感动,因为这种做法绝不是君子所为。”冯保道:“你看有几个正人君子,能够在官场立于不败之地?张先生,你的书生气太重,手握治国的权柄,却脱不了读书人的迂腐。”张居正道:“我也反对清流作派,但凡事都还得有个分寸,这种十恶不赦之举,人神共鉴,天地同诛。死者不可复生,对活着的人,还望你冯公公手下留情。”
冯保问:“你是指?”
张居正说:“魏廷山。”
接着他说:“上次,你推荐胡自皋出任两淮巡盐御史,我听了你的。这次,在魏廷山一事上,你冯公公总得给我一个面子吧。”
冯保难堪地笑了笑。
丹陛之侧,一大块红色的金丝绒,罩在一长列屏风上。两宫太后、朱翊钧、张居正、冯保以及吕调阳、杨博、王国光、葛守礼、朱衡、王之诰等部院大臣都站在金丝绒前。
朱翊钧问:“张先生,这金丝绒里,究竟是个什么宝贝?”张居正说:“揭开以后,皇上你就知道了。”两宫太后走上前,太监揭开金丝绒,一座制作精致的六折屏风展现在众人面前。李太后说:“啊,原来是一座屏风。”
陈太后左看右看,说:“也没瞧出这屏风好在哪儿呀!”张居正指着屏风左首,道:“两宫太后,请看这儿。”两宫太后凑上细看,屏风上刻着一幅完整的地图,上面罗列着“天下职官表”。
张居正说:“臣想,皇上要把偌大一个国家治理好,靠的是什么?就靠这屏风上列出来的每一位官员,因此,臣想了这个主意,把天下的职官都列在这个屏风上。皇上每日在这里上朝,都能看到这些职官,每日读各地官员的手本,每日看各路言官的奏章,就可以对着这个职官表来检验核查。两宫太后,皇上,这就是臣要在这文华殿内设这一道屏风的原意。”
朱翊钧走近屏风细看,发现一个空牌,便摘下来,说:“哎呀,这山东巡抚,怎么是空的?”张居正说:“山东巡抚杨本庵,前天有手本上奏,他的家父辞世,按规定他须得回家守制三年,故此职空缺。”朱翊钧道:“那,赶紧推荐人接任呀。”张居正道:“接任者,吏部已选定,请皇上定夺。”朱翊钧问:“谁呀?”
杨博上前一步,陈道:“臣会同有司商量,向皇上推荐原吏部左侍郎魏廷山接任此职。”朱翊钧听后问:“魏廷山,他不是高拱的朋党吗?”冯保在旁道:“是的,他至今还关在诏狱里。”张居正说:“魏廷山确实是高拱的门生,但是自从他接任吏部左司郎以来,心系苍生、忠于朝廷,是一位刚直不阿的好官。在童立本公祭的问题上,魏廷山虽有私心但实属被人利用,所以,臣愿全力保荐魏廷山出任山东巡抚。”
朱翊钧犹豫间,众大臣一起跪下,奏道:“臣等愿同首辅一起,共同推荐魏廷山。”朱翊钧求援的眼光投向李太后,李太后思忖了一阵,说:“张先生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好!”朱翊钧道:“就依母后的。大伴,传旨下去,将魏廷山放出诏狱,出任山东巡抚。”
张居正率众大臣山呼:“皇上英明!”
在外面等候着的殷正茂被传上殿。紧走几步,在丹墀前跪下,禀道:“臣两广总督殷正茂叩见皇上。”朱翊钧问:“殷总督此番进京,是否专为献俘而来?”殷正茂说:“正是,臣自接到皇上旨意,即刻展开了大规模的清剿,匪首贝那已被臣拿获,臣随即从广西庆远府出发,历时一月有余,将匪首贝那等一应匪徒押解来京。”
朱翊钧点头:“好。元辅,殷正茂献俘之事,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张居正答道:“明日辰时,请皇上偕两宫太后一起登上午门城楼,观看献俘仪式,尔后,对参与剿匪官兵,论功行赏。”
朱翊钧说:“如此甚好,准奏!”
众大臣出殿毕,葛守礼趋前一步,对张居正说:“首辅,你启用魏廷山,是大得民心的善举,有你这样的首辅,老夫可以安心地回家养老了。”
早晨的阳光洒满城楼,两宫太后与朱翊钧在冯保一应内侍的簇拥下登上城楼,张居正率部院大臣恭迎。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看台上站满了各大衙门的官员。午门广场四周布满了威风凛凛的军士。八辆囚车从前方大门里缓缓驶进。身着戎装的殷正茂骑马走在前头,到了城楼下,八辆囚车一字排开,第一辆囚车里站着贝那。殷正茂翻身下马,朝着午门城楼上高喊:“启禀两宫皇太后,启禀皇上,臣两广总督殷正茂遵旨将匪首贝那押解来京。”
囚车启动。全场一片欢呼。
经历过胡椒苏木折俸的风波之后,万历新政的第一个举措——京察,得以顺利进行。历时四个月的京察,共裁汰冗官5600人。庸者去位,贤者得职,整饬吏治初见成效。
通州码头帆樯林立,浪波粼粼。魏廷山正欲登船,见张居正与王篆匆匆而来。魏廷山感动地说:“首辅大人的恩德,在下将牢记在心,怎敢有劳大人前来相送!”张居正道:“我不光是为你一个人来的,顺便我还送送王大人!”
张居正对魏廷山说:“你此去督抚山东,可谓任重道远哪!山东是个大粮仓,其成败得失关乎国民生机的进退。”魏廷山道:“我一定不辜负皇上的恩典和首辅大人的期望。”
张居正又对王篆说:“知道为什么让你升任漕运总督?”王篆道:“漕运是朝廷的命脉,京城以及北方九边的粮食,全靠这条运河从南方运来。”张居正点头道:“所以你的担子也不轻啊!当个好官其实不难,只要心中想着四个字天下苍生!就没有渡不过的难关。”
魏廷山和王篆同声道:“下官谨记!”
王篆、魏廷山登上各自的官船。船起锚、扬帆,顺流而下。张居正与姚旷目送他们远去。张居正自语:“天底下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官员,国家焉有不繁荣昌盛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