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衡派那扇透着彻骨寒意的大门,三人走在担山城萧条冷清的街道上,许久都没有人说话。正午的阳光明明晃得刺眼,却仿佛照不进心底,那份因吴忘诡异暴毙和天衡派极致冷漠而产生的寒意,久久不散。
“就这么……算了?”石猛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姓吴的死得不明不白,天衡派的人连查都不查,就当块破布一样扔了?这算什么名门正派!”
苏未央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惯有的灵动笑容也淡去了,低声道:“他们不是不查,大石头,他们是……不想查,或者说,觉得没必要查。那个刘老,他拿出玉盘检测的时候,我感觉他更像是在确认‘麻烦’有没有残留,而不是在找死因。”
安在渊沉默地走着,目光掠过街道两旁无精打采的店铺和行人。吴忘临死前那极度惊恐扭曲的面容,七窍流血的可怖景象,以及天衡派弟子那麻木不仁、流程化的处理方式,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他回想起墨辰那隐含怜悯的告诫,回想起掌门百匪尪那句“知道得越多,未必就越快活”的深意。
他原本以为,追寻真相是为了告慰七箭村的亡魂,是为了解开自己与叶玄黄的心结。但现在,他隐隐触碰到的,却是一条冰冷而强大的锁链,锁链的一端连着过去惨烈的真相,另一端则没入深不见底的、以“秩序”和“效率”为名的黑暗之中。吴忘,不过是这条锁链上一个被轻易舍弃的环节。
“我们先回百业城。”安在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此事,需向掌门禀报。”
没有异议。三人甚至没有在担山城多做停留,立刻动身,循着来路返回。回程的速度比来时更快,仿佛要尽快远离这座弥漫着死亡与冷漠气息的城池。一路无话,各自的心思都沉甸甸的。
翌日,风尘仆仆的三人回到了百业城,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充满生机与书卷气的白衣派驻地。
掌门的居所前,竹林依旧青翠,溪水依旧潺潺。百匪尪还是那副老样子,提着酒葫芦,在给他的“烈焰椒”施肥,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见到安在渊三人归来,他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在他们脸上扫过,尤其是安在渊那沉静却难掩一丝晦暗的眼神上停顿了片刻。
“回来了?”他放下酒葫芦,慢悠悠地走到石凳旁坐下,“看你们这模样,这趟‘游历’,滋味不太好吧?”
安在渊上前,躬身行礼,然后将通幽城见到墨辰、试探炼尸堂受阻,以及担山城吴忘诡异暴毙、天衡派冷漠处理的经过,原原本本,详尽地叙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臆测,只是客观陈述。
百匪尪安静地听着,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敛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当听到吴忘七窍流血、嘶吼着暴毙时,他敲击的手指微微一顿;当听到天衡派刘老那套“走火入魔”的说辞和流水线般的处理后事时,他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待安在渊说完,百匪尪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现在,你明白了?”
安在渊抬起头,看向掌门,眼神复杂:“弟子……明白了一些。有些真相,背后牵扯的力量,远非现在的弟子所能触及。强行追寻,或许不仅无法得到答案,反而会引来更大的灾祸,甚至……牵连无辜。”他想到了吴忘那凄惨的死状。
“明白就好。”百匪尪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慈祥而略带狡黠的笑容,但这笑容背后,是沉重的智慧,“并非所有真相,都愈明愈好。有时候,将那根刺埋在那里,对如今活着的许多人,对你自己,或许才是最好的交代。担当,不一定是要刨根问底,撞得头破血流;智慧,在于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止,何时该……放手。”
他站起身,走到安在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小子,你长大了。这趟出去,你看到了修真界的另一面,看到了秩序下的阴影,感受到了无力与寒意。这,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收获,远比查到谁是幕后黑手更有价值。”
说着,百匪尪从怀中取出一枚新的玉牌。这玉牌正面刻着“白衣”二字,背后则是一个小小的、象征着云游西方的“游”字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