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之前那个开门的老修士,连同另外两名同样穿着灰色制式袍服、但年纪稍轻些的天衡派弟子冲了进来。当他们看到书案后七窍流血、己然气绝的吴忘,以及站在房中、面色凝重的安在渊三人时,脸色都是一变。
“怎么回事?!”一名年轻弟子失声惊呼,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
那老修士浑浊的眼睛扫过吴忘的死状,又看了看安在渊三人,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却并非震惊或悲痛,而是一种混合了厌烦与“果然如此”的麻木。他抬手制止了那名年轻弟子的惊呼,声音依旧带着倦意,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流程化口吻:“慌什么!都退开!”
他走上前,并未先去查看吴忘的情况,反而先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刻满精密符文的玉盘。他指尖注入一丝灵力,玉盘亮起微光,对着吴忘的尸体以及周围环境扫了扫,似乎在检测着什么。玉盘上的符文闪烁了几下,最终稳定在一个黯淡的、代表“无妄”的卦象上。
做完这一步,老修士才慢腾腾地走到吴忘尸体旁,伸出两根手指,随意地搭在吴忘早己冰凉的手腕上,停留了不到三息便收回。他又翻了翻吴忘的眼皮,看了看那凝固着惊恐的瞳孔和污血,随即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般,拿出一块灰色的布巾擦了擦手。
“灵力逆行,毒火攻心,走火入魔之兆。”老修士用一种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的语气,给吴忘的死因下了定论。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漠然。
“可是……刘老,吴执事他七窍流血……”另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开口,脸上还残留着些许不忍。
被称为刘老的老修士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走火入魔,气血逆冲,七窍流血有何稀奇?大惊小怪!”他根本懒得去探究那血液的颜色是否正常,吴忘临死前的嘶吼意味着什么,更不去问安在渊他们刚才发生了什么。一切仿佛都在按照某个既定的、冰冷的剧本上演。
刘老转向安在渊三人,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你们三位,是何时进来的?进来时,吴执事是何状态?”
安在渊压下心中的寒意,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回答:“我们刚刚进来不久,正准备向吴执事请教一些事情,他便突然痛苦抱头,随后就……”
“嗯。”刘老打断了他的话,似乎对他的解释并不感兴趣,只是点了点头,记录在了随身的另一块玉板上,“记录:执事吴忘,于执勤期间,因自身修行不慎,灵力逆行,走火入魔而亡。有三位外来访客恰巧目睹,经核查,与访客无关。”
他三言两语,便将吴忘诡异的暴毙,定性为纯粹的“个人修行事故”,并将安在渊三人的嫌疑撇清——并非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是为了尽快了结此事,避免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和调查。
“刘老,那吴执事的后事……”年轻弟子迟疑地问道。
“按例处理。”刘老挥了挥手,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通知其家族,记录在案,尸身……送至后院净房,稍后交由城中义庄统一火化。”
没有哀悼,没有追查,甚至连一丝对同门逝去的惋惜都看不到。吴忘的死,在这天衡派分部,就像是一台精密机器上坏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早己被标注为“待报废”的零件,被熟练地拆卸下来,准备丢弃。整个过程高效、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急于摆脱麻烦的利落。
两名年轻弟子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处理方式,虽然脸上还有些许不自然,但还是依言上前,动作算不上粗暴,却也绝无半分敬意,准备将吴忘的尸身抬走。
安在渊、苏未央和石猛站在原地,看着这令人心悸的一幕。石猛拳头紧握,额头青筋跳动,显然对这种冷漠极度不忿。苏未央紧紧抓着安在渊的衣袖,脸色发白。安在渊则沉默着,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明白了掌门百匪尪的警告,也明白了墨辰那隐含怜悯的眼神。
这不仅仅是线索中断。
这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展示——展示那隐藏在秩序与效率表象下的,足以将个体轻易碾碎、并视之为理所当然的冰冷力量。
吴忘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而掌控着“秩序”的天衡派,甚至连为他查明死因的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