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委员刘中平拿起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胡乱画著圈,假装记录。
组织委员卢汉成面色僵硬,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
副镇长王增才嘴唇动了动,他分管文教卫,第三个问题最直接相关,但他脸上露出为难和惶恐的神色,偷偷瞄向侯德奎。
副镇长兼派出所长韩军,则抱著胳膊,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锐利地看看何凯,又看看侯德奎,似乎在观察风向,评估形势。
其他几位主任科员和部门负责人,更是噤若寒蝉,有人恨不得把头埋到桌子底下,有人则紧张地盯著侯德奎,等待他的反应。
无人应答。
只有粗重或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货车轰鸣,衬托著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侯德奎的脸色,从何凯开始提问时的阴沉,逐渐变得铁青。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成了拳头。
何凯这一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这个年轻人要么会客套一番,要么会故作高深地讲些大道理,没想到竟然在第一次班子见面会上的“当眾问责”!
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於,侯德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死寂。
他侧过身,面向何凯,脸上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
“何书记啊,您看,您这……也太心急了吧?咱们第一次开会,主要是互相认识,熟悉熟悉。”
“您提的这些问题……哎,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很多是歷史遗留的老大难问题,情况非常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这样,回头,我单独找个时间,详细向您匯报,好不好?今天的会,我看就先到这里吧?也快中午了。”
然而,何凯並没有顺势下台阶。
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慢慢收敛了,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著侯德奎,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味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侯镇长,这些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吗?”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对面那些低头躲避的班子成员。
“路该谁修,卫生该谁管,教师的工资有没有拖欠……这些,难道不是我们镇党委政府最基本、最应该清楚、也最应该向群眾交代清楚的事情吗?如果连这几个基本情况,我们这个班子都没人能当场说清楚,或者不敢说清楚……”
侯德奎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连韩军都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对侯德奎的应对有些不满。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何凯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不再像刚才那般带著请教意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带著些许无奈和决断的笑容。
他重新拿起笔,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笔记本,语气缓和下来,却带著一种不容更改的指令意味。
“行,既然大家觉得在会上不太好说,或者一时说不清楚。”
他目光再次扫过眾人,尤其是马保山、王增才和分管环卫的负责人。
“那么,我提个要求,请涉及我刚才提到的道路、环境卫生、教育工资这三项工作的分管领导,还有相关的业务办公室负责人。”
他特別看了一眼侯德奎,“当然,侯镇长掌握全局,也请把关。”
“请你们,在三天之內,把各自分管领域存在的突出问题、歷史缘由、当前现状、解决思路以及面临的困难,形成书面材料,送到我的办公室。”
他的语气变得正式而严肃,“这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摸清家底,是为了解决问题,我希望看到的,是真实的情况,是客观的分析,是可行的建议,材料要具体,有数据,有实例,不要空话套话。”
“三天时间,应该够了吧?”
侯德奎的脸色变了又变,胸口微微起伏。
何凯这一招以退为进,看似给了台阶,实则把压力变成了具体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好厉害的小子!
侯德奎第一次真正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盯著何凯看了好几秒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