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就明白了。只有萨其马的语音才能让这座石像挪开。从前无论是他还是阿斯特丽德来,都是带着萨其马的,每次都是萨其马在石像前摇头摆尾地说那一长串话,那些罗里吧嗦的暗号,然后石像才会慢吞吞地挪开脚步。如果单纯的蛇佬腔就能打开这间密室,那汤姆·里德尔早就发现这里了。这尊石像,只认那一条蛇的声音。
而他口袋里的那条蛇,已经不会说话了。
线索断了。他唯一能确认阿斯特丽德——或者说萨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就藏在这堵墙后面,而他进不去。他在那站了很久,才从来时的路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密室里一下一下地响起,像没有人听得懂的告别。
那年夏天,乌姆里奇在禁林里被一群暴躁的马人追逐的时候,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一片她不该进入的空地。她身后那个叫格洛普的巨人迈着能把地面震裂的步伐追上来,每一脚踩下去都带起一片泥土和碎草,巨掌拍打树干的声响在禁林里传开,像一连串沉闷的惊雷。
他们的动静太大了,以至于惊动了深埋在这片空地底下的、某个沉睡了近千年的意识。
那尊透明的雕像在土层深处微微震颤着,鳞片上开始泛起若有若无的银光。雕像的意识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苏醒,像一条在冬眠中被人惊扰的蛇,懒洋洋地、不情愿地睁开了一条缝。
它感知到了地面上那些混乱的魔法气息——一个甜腻腻的、令人不快的女巫,和一个笨重的、散发着原始蛮力的巨人。萨姹刚刚苏醒的意识在这两股气息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就不感兴趣地收了回去,继续沉入那片它已经习惯了千年的、什么也不用想的、安静的黑暗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整个1995年的下半年,他都在巨大的、无处着落的疲惫里度过。他不得不在这个时空里继续完成他作为双面间谍的事业。每一个角色他都演得很好,好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但他感到疲惫,感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了每一根神经的、深入骨髓的倦怠。
这种疲惫在他给邓布利多检查被复活石戒指诅咒的身体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那枚戒指静静地躺在邓布利多的办公桌上,裂了一条缝的黑色石头在烛光下泛着死寂的、灰扑扑的光泽,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把戏的骗子,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一文不值的面目。
邓布利多的右手此刻正以不自然的、僵硬的姿态搁在桌上,从指尖到手腕都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像是被烧焦了的死气,那些皮肤已经干枯得像老树皮,有几处甚至已经开裂,露出底下正在缓慢坏死的肌肉。
斯内普用魔杖在那只手上施了一个又一个探测咒,光芒从杖尖涌出,没入坏死的组织,然后带回来的全是同一个令人绝望的信息:诅咒已经深入骨髓,无法逆转。
“最多一年。”他声音低沉。
邓布利多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平静道:“那么,西弗勒斯,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需要你来做这件事。”
斯内普瞪着他,嚯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盯着邓布利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让我杀了你。”
邓布利多看着那张苍白的、扭曲的、正在用全部意志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彻底失控的脸,“西弗勒斯,只有你,只有你能做到。”
“你让我杀了你,然后呢?然后我去哪里找我要的东西?你让我——”斯内普的声音断在那里。
“你想要找的东西,也许不在这条路上。也许在你走完这条路之后。”邓布利多温和地说。
斯内普黑沉着一张脸,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直接转身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后来,塔楼上的那个夜晚来了。
斯内普站在天文塔的顶端,夜风灌进他的袍子里。邓布利多站在他面前,眼神在月光下过于平静。
“西弗勒斯……请求你……”
绿光。
邓布利多的身体从塔楼坠落下去的时候,他站在那里,魔杖还举着。他看着月光把那道坠落的弧线照得惨白,看着杖尖那缕还没有散尽的、绿色的余晖,像看着一段终于走到了尽头的、漫长的、黑暗的隧道。
他成了校长。
这座城堡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幅画像、每一个正呼吸着的生命,都在那一刻交到了他手里。没有人告诉他那个历代校长口口相传的秘密。这种非正常流程的交接,总是会漏掉一些不该漏掉的东西。
那些应该由上一任校长亲口告诉下一任校长的话,随着那具从塔楼上坠落的身体一起,沉进了他永远够不到的深渊。
他开始习惯在深夜坐在校长办公室那张巨大的书桌后面,签署一份又一份文件,然后在每一个处理完所有公务的、万籁俱寂的深夜,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禁林的方向。
那片空地太远了,从校长办公室的窗户根本看不见,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那些树冠在月光下起伏,看那些星星从禁林的边缘升起来,又从另一端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