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蕊急切地望着晚书:“好嫂嫂,你快说。”
晚书便道:“不如明日,就由我和大嫂两个,备上些体面的礼儿,打着探望宁哥儿病情的旗号,亲自去崔府走一趟。咱们是女眷,妯娌探望小姑子,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理来。”
张氏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晚书不疾不徐地说:“咱们登门,是客。礼数上,先给崔老太太做足了面子,让她挑不出错。可这人进了门,话怎么说,事儿怎么看,就得由着咱们了。”
张氏和曹晚书两个,隔日便备了礼,装得匣子满满当当,扎着大红绸子,便装上马车去了。
候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有个穿着体面的婆子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老太太请两位舅奶奶进去呢。”引着她们穿廊过院。
这崔宅里头,庭院倒还齐整,只是花木蔫蔫的,少了几分鲜活气。
正厅里,崔老太太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穿着一身酱紫色褙子,头上勒着同色抹额,当中镶一块黯淡的绿玉。
“给亲家老太太请安了。”张氏声音清亮,拉着曹晚书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曹晚书也跟着行礼。
“坐罢。”崔老太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下巴朝下首两张空着的椅子点了点,眼皮又垂了下去,“上茶。”
一个穿着半旧葱绿褙子的小丫头战战兢兢捧上两个茶盏,轻轻放在张氏和曹晚书手边的小几上。
张氏轻轻捧起茶盏,作势沾了沾唇便放下,对着上首道:“亲家太太这精神头,瞧着可真硬朗,红光满面的,我们瞧着也欢喜。我们三妹妹年纪轻,不懂事的地方多着呢,在您跟前伺候,全赖您老人家慈心,时时教导,我们娘家人也感念不尽。”
崔老太太手里捻着佛珠,说:“我老婆子命薄,没福气消受你们安家金尊玉贵的小姐伺候。规矩半点不通倒也罢了,连个孩子都带得一团糟。孩子没个孩子样,娇气得碰不得、摔不得,一点子风寒就赖在床上哭爹喊娘。”
张氏正要开口,旁边曹晚书突然站了起来,她脸上也还挂着笑:“老太太说的是,孩子病了,最是牵动人心肠。宁哥儿是我们三妹妹的心头肉,也是我们安家挂在心尖上的小外甥。这病了两日,我们这做舅母的,听得心里直发慌。”
她说着,脚步朝安蕊那边走去,目光直直看向安蕊身后那道绢纱屏风,问:“方才进来时恍惚听见里头有孩子哭声,可是宁哥儿醒了?老太太您宽坐,容我进去瞧他一眼,看他可安稳些了没。”
崔老太太脸色一沉,厉声道:“孩子刚吃了药睡下!你这……”
晚了。
曹晚书已先一步跨到屏风后那张小小床边,床上锦被隆起小小一团。
她俯下身,柔声问:“宁哥儿,舅母来看你了,瞧瞧我们宁哥儿可好些了?”被窝里的小人儿动了动,露出半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眼睛半睁着。
这孩子只见过曹晚书一面,有些记不清人,这会子也不知道来人是谁,只睁着眼睛不说话。
她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还是滚烫的,又顺势掀开被子一角,手探进去,口中柔声哄着,“让舅母看看,身上还热不热?”
指尖轻轻掠过孩子的小腿,往上一掀那薄薄的绸裤,两道刺目的青紫色瘀痕,留在孩子的膝盖上,甚至破了几处油皮,结了暗红的血痂。
曹晚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缓缓回头,隔着绢纱屏风,目光投向厅堂上首端坐的崔老太太。
“亲家太太,这宁哥儿膝盖怎地伤得如此重?看着像是跪伤?怎么还破了皮,结了痂呢?”
安蕊扑了过来,看到儿子膝上的伤痕,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滚落,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
崔老太太没料到这曹氏如此眼尖,更没料到她竟敢当面点破。
“小孩子家不懂规矩,毛手毛脚碰倒了祖宗跟前供的器物,惊扰了先灵。老婆子不过是略施薄惩,让他去祠堂跪着静静心,思思过,学学敬畏。这点子皮外伤算得什么?养两天就好了。娇生惯养得碰不得、摔不得,将来还能成什么器?”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要我说,就是当娘的太娇纵,没个章法,才把孩子养成这等没出息的样儿,一点子小伤小痛就赖在床上装病。”
“亲家太太用心良苦,晚辈明白了。教导孙辈敬畏祖宗,懂得规矩,自然是天经地义。可祠堂寒气重,宁哥儿还是个奶娃娃,哪里经得起这般磋磨?您瞧,这不就跪伤了筋骨,又染了风寒?病得这般沉重,小脸烧得通红,梦中呓语不断,看着真叫人心疼。”
她轻轻抚摸着宁哥儿滚烫的额头,目光怜惜,又道:“我们蕊丫头年轻,性子又软,不懂变通,伺候老太太您若有不到之处,您只管教导她,我们娘家人只有感激的份儿。只是这孩子毕竟是妹夫唯一的嫡子,也是您老人家的亲孙子,更是我们安家放在心尖上的外孙。看着他这般受苦,我们做舅母的,心里实在揪得慌。”
崔老太太听了这话,嘴角似笑,往椅背上懒懒一靠,说:“哎哟,瞧二舅奶奶这话说得,老婆子我养了四个儿子,哪个不是从小三顿打五顿骂地拉扯大?
世昌小时候爬树摔断了腿,我照样拿藤条抽他,如今不也做了六品的官?这祠堂是祖宗牌位所在,不敬祖宗便是大不孝。宁哥儿碰倒了供瓶,那是冲撞了先人,我让他跪半个时辰,原是替他消灾,怎就成了磋磨?”
第173章敲山震虎
她这话既拿孝道压人,又把自己扮成循规蹈矩的长辈。说罢,颤巍巍扶着婆子的手站起来,走到床前,手指虚虚往宁哥儿额上探了探,又缩了回来。
“你瞧这小脸烧的,”她啧啧两声,回头对张氏道,“都怪老婆子我心硬,原想着孩子皮实,谁承想这么不禁折腾。罢了罢了,都是我这老糊涂的不是。”说罢,掏出手帕在眼角沾了沾。
“如今宁哥儿病着,我心里头也像猫抓似的。大舅奶奶、二舅奶奶若是心疼孩子,便多劝劝蕊丫头,往后带孩子上点心,别由着他无法无天,也省得我这老婆子操心劳力,落个刻薄名声。”
这番话更是以退为进,假意认错,转眼又把责任全推到安蕊身上,末了还拿管教孙子的名头堵死了对方的嘴。
张氏、曹氏二人在旁瞧得清楚,这崔老太太哪里是认错,分明是拿软刀子杀人,既占了理,又卖了乖。
正思忖间,崔老太太忽然哎哟一声,扶着腰坐回椅子上,对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连忙上前道:“老太太这几日为了宁哥儿的事,日夜操心,昨儿个还着了凉,这会子怕是累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