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蕴哈哈大笑,摸出一块不小的碎银子塞给道人:“承道长吉言。”
临出观门,方才那冒失的小道童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怯生生地躲在廊柱后偷看。
曹晚书脚步微顿,对他温和地笑了笑。安亭蕴此时心情大好,也瞧见了,便招手叫那小童过来,抓了一大把糖果塞进他怀里,粗声笑道:“小猴儿,吃糖去,让你也沾沾我家娘子的福气。”
小道童抱着满怀的糖果,小脸涨得通红,飞快地看了曹晚书一眼,又低下头,说了句“谢谢大官人,谢谢夫人”,便兔子般跑开了。
安亭蕴挽着曹晚书的手,满面春风,正要步下石阶。那得了丰厚赏钱的道人,脸上堆着笑,亦步亦趋地送着。
道人觑着安亭蕴志得意满的神色,又偷眼瞧了瞧一旁曹晚书温婉的侧脸,眼珠儿转了两转,忽地趋前一步,躬身谄笑道:“官人洪福齐天,夫人仙缘深厚,得上上大吉之兆。”
“只是,”道人话锋一顿,“小道观人面相气色多年,蒙祖师爷点拨,略通些皮毛。适才交割供奉时,细观官人印堂,虽红光罩顶,主富贵通达,然这红光深处,却隐隐透着一缕青黑之气,盘旋不散,恐非吉兆。”
安亭蕴正高兴着,闻听此言,满脸的笑意登时僵住,眉头倏地拧紧:“哦?道长此话怎讲?青黑之气?主何灾殃?”
道人见他追问,面上显出几分为难,道:“此气生于官禄宫位,主官非刑克。依小道浅见,恐应在官场之上。非是危言耸听,实乃祖师爷慈悲,不忍见官人蒙在鼓里。依签象与气色合参,怕是在一年之内,官人仕途之上,恐有小人作祟,平地起风波,要遭一次不大不小的灾祸缠身。”
安亭蕴的心猛地一沉,一把攥住道人的胳膊,力道之大,让道人疼得龇了龇牙,急声追问道:“究竟是何灾祸?是罢官?还是吃罪?道长,你既看出,必有解法,快与我说个明白!”
道人被他攥得生疼,只苦着脸,摇头说:“无量天尊。官人息怒,息怒!天机幽微,祖师爷也只示警到此。是何灾祸,因何而起,落在何处,小道道行浅薄,实在窥不破这层迷雾。只知此劫应在官场,避无可避,唯有多加小心。”
安亭蕴听他这般云山雾罩,只道是灾祸,却不明说根由,心中更是焦躁烦闷。
他松开道人的胳膊,脸色阴晴不定,方才的喜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腹疑云。
亭蕴烦躁地挥挥手:“罢了罢了,咱们走吧。”
回程的马车上,蹄声依旧嘚嘚,车厢里却没了来时的轻松。安亭蕴靠在厢壁上,闭着眼,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显然还在反复咀嚼道人那不详的预言。
第172章智斗崔家婆
这一日,安家三姑娘,安蕊回娘家来了。
她比五年前出嫁时更清减了,脸颊微微凹陷下去。
张氏一见安蕊进来,立刻站起身迎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三妹妹,怎么瘦成这般模样了?”
安蕊被张氏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丫鬟奉上热茶,她捧在手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未语泪先流。
“大嫂,二嫂。我……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复情绪,可那些委屈积压已久,这厢有了可以倾诉的人,就再也压制不住地释放出来了。
曹晚书心疼道:“三妹妹,遇着什么难事了?你跟我们说说。”
“我每日晨昏定省,稍有迟延半步,婆母便指桑骂槐,说我不懂规矩,安家教女无方,连累崔家门楣。这饭菜冷了热了咸了淡了,总能挑出百般不是,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将碗碟摔在地上,斥我蠢笨如猪。”
“这也就罢了,”她的眼泪流得更凶,“可她,她对宁哥儿…”
“宁哥儿怎么了?快说!”张氏急声道。
“宁哥儿不过才四岁,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前日不小心碰倒了她一个不值钱的花瓶,她便罚宁哥儿在祠堂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我去求情,她便骂我。
世昌就在旁边看着,最后也只是让奶娘偷偷给宁哥儿膝下塞了个薄垫子。宁哥儿回来就发起了高热,梦里都在哭喊‘祖母别打我’她竟还埋怨说孩子娇气,是我这个娘没带好。“安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曹晚书听后,也是生气,说:“这个崔世昌,怎么这么窝囊,他就眼睁睁看着你们母子受气?”
张氏道:“三妹妹,先喝口茶,缓一缓。你的苦楚,我和你二嫂都明白。”
张氏叹口气,又说:“这崔家老太太,行事确实过了。但孝字大过天,世昌妹夫夹在中间,亦是两难。他顾念你二哥的情面,也心疼妹妹你,可这孝字压下来,他若公然忤逆母亲,便是大不孝,不仅官声有损,在族中也难以立足。他不敢也不能直接顶撞母亲,这便是症结所在。”
安蕊重重地点头,这正是她最痛的地方。崔世昌并非无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孩子受苦。
曹晚书道:“孝道虽重,护住妻儿亦是丈夫的根本之责,他不敢顶撞母亲,难道就任由母亲这般无休止地折磨你,苛待宁哥儿吗?这便是他的失职!”
张氏道:“妹夫的心意,还是在你这边的,只是他需要一个契机,或者说,需要一点助力,去找到那个既能全孝道,又能护妻儿的平衡点。”
安蕊抬起泪眼,迷茫地看着她二人:“嫂嫂,我……我该怎么办?”
她哭得肝肠寸断,两只眼肿得桃儿也似。张氏与曹晚书两个,一个递热帕子,一个搂着她肩膀轻拍,心里都揣着火,面上还得强压着。
曹晚书提议说:“不如让大哥和二郎亲自去崔府走一遭,大哥在外头行商,场面见得广,说话自有分量。二郎又是妹夫的上司,更该为自家妹妹撑腰。让他们崔家上下睁眼瞧瞧,咱们三妹妹不是那没根的浮萍,任人揉搓。他崔世昌既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敢出声,就让他两位舅爷去敲打敲打,看那崔家老太太还敢不敢如此猖狂。”
张氏缓缓摇头:“弟妹,你这主意听着解气,却非上策。你大哥是商贾,身份上到底差着一层,二郎呢官声要紧。这娘家人,尤其是两个爷们,气势汹汹打上门去,纵是占着理,落在旁人眼里成了什么?岂不是仗着娘家势大,欺压婆家?
再者,崔家老太太若是个滚刀肉,豁出脸去反咬一口,说咱们家干涉内宅、逼迫婆母,反倒坐实了蕊丫头不孝不贤的名头,岂不是弄巧成拙?”
曹晚书听罢,也觉得这话有道理,这打老鼠,也得不伤玉瓶,实在有些难办。
想了想后,她忽然开口:“我倒有个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