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接着你。实话实说。”
盯我看了三秒。
妖精公主的头歪着,眉梢沉下来、瞳仁眯得更像猫。
抿起来的唇冲我挤出来一个笑、里边是勉强和挪揄的拟型、被雨声稀释过。
然而小妖精的虎牙却在钟楼灯火昏黄下、闪得格外明亮,那里边又是掩饰不及的、愉悦的实话实说。
“快走吧。还有两个呢。”
躲开恋人马上要追索来的勘破,公主大人转过身去、走向楼梯,留给我一个大人不计小人过般潇洒的背影。虽然那个潇洒的色彩、也是拟形。
第四尊在康沃尔礼拜堂的洗礼池里。教堂很小,诺曼式建筑。
厚重的石墙、半圆形的拱门、狭长的窗洞,连同彩色玻璃上的经院哲学故事一并被雨水洗得鲜艳,注意到圣徒的袍子是深红色的,雨的透析下和芭万·希的发色几乎一模一样。
洗礼池在教堂的左侧,一个八角形的石盆,盆底已经积了层浅浅的雨水。
教堂的屋顶漏了,雨水从某个裂缝里滴下来,在池面上敲出来涟漪倒很均匀。
于是就把第四尊Teraphim半浸在雨水里、木乃伊的头部被泡得颜色更深,眼眶处的那对红色玻璃珠、在水下透析的光也尽是流彩。
探长小姐伸手把它捞出来。
水从雕像的纹路里滑落,滴在芭万希风衣的袖口上,妖精少女没有在意,只是留意到密语这次刻在雕像的后背。
于是轻拂去水渍,妖精少女念出那些文字:
“吾自沙海来。逐于野,放于荒,若罗姆浪子之飘零。故土在尼罗之泥,今根植不列颠之雨。此为何物?”
“曼德拉草。”
探长小姐念完谜面就直接给出了答案,语气里少了之前的兴奋,多了种沉静和笃定的实话实说。
第四片金片从雕像的舌下滑出来。少女轻轻接住,和其他三片放在一起。
“御主。”
“嗯?”
“你知道罗姆人吗?”
“知道。罗姆、茨冈,吉卜赛。漂泊在欧陆的他们被误认为来自埃及,其实大迁徙的出发地是更遥远的东方、南亚次大陆。”
“那他们的故乡在哪里?”
“准确的地理位置么。没有人确切知道。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妖精少女没有接话。教堂的雨漏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了静默的空气潮湿,搏动某种古老机械装置的心跳。
“那他们会不会有一天不想漂泊了?想找一个地方停下来?”
“应该会。”
“停下来之后,那个地方算不算他们的故乡?他们确实有自称来自黄沙之国吧,尽管是一个层垒的象征。”
“算。实在也好、象征也罢。故乡不一定是降生之所。自然也可以是漂泊的旅人选择留下来的地方。”
这样说着、看见探长大人望着这边入了神。当然真正入神的可能是她那人类恋人。
因为教堂彩色玻璃的光已经落在芭万·希的脸颊。
圣徒的深红色袍子把妖精少女的娇俏染上了一层暖色,铅灰的眼眸在那层神彩里也透析得格外柔和、动人。
“御主不觉得、你说的这些话,也在挪用象征哦?”
“啊,有用到嘛?”
“那个象征、是你自己啊。某个家伙、不也是漂泊的旅人吗。从泛人类室漂流到迦勒底、从特异点漂泊到异闻带,奔波在人理修复、也游走在这个不列颠(妖精国)的暗影……”
“所以说,御主、你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芭万·希的唇,朝我起伏来的孤度也好像真正的猫般。
那个弧度里仍然是小恶魔式的狡黠。
然而,更深处的、更柔软的那种东西,已经实话实说在一本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