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侯爵没看我,他看的是坡顶。
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公主殿下还骑在那匹白马上,披风被风扯得猎猎响,整个人像是要飘起来似的。
她没动,就那样看着他。
侯爵举起右手,放在胸口,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放下,转过马头,策马朝队列前方跑去。
侯爵的黑马越跑越快,越过趴着的二中队,越过站着的三中队,一直跑到整个支队的最前面。
侯爵在那里勒住马,抽出军刀。
同样没听见侯爵大人喊什么,但整个支队都看见了。
那些趴着的、站着的、蹲着的、跪着的,一个一个直起腰来。
他们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把枪从肩膀上卸下来,排成队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只有枪托磕在腰带上的声儿,靴子踩过碎石的声儿、再加上旗杆插进皮套的音。
看见支队旗升起来。灰色的旗面上,那道黑蓝的、橄榄叶的月牙被风吹得鼓起来,好像要挣脱旗杆飞走去。
看着也像颗泄着火的眼珠子。
我退回坡顶,站在公主殿下的马旁边。没敢去看她,只是看着前面。
侯爵的步兵方阵动了。
只是静悄悄的跨越战线。
一步一步,齐刷刷地,朝向那道正在逼近的黑潮迈过去。
他们的刺刀已经上好,灰白的钢,一排一排,在阴天的光线下,就像秋天割过的麦茬地。
敌军的炮兵开火了。
这次是拦阻射击。
炮弹从我们头顶上飞去时,尖啸声像是有人在撕一整匹布。
第一排炮弹落在方阵前面,掀起来的土块和碎石砸在那些步兵身上,队列晃了一下、又合拢来。
第二排炮弹落进方阵里头,看见有人飞起来,有人倒下去,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被后面的人补上了。
像是骨牌。
第三排炮弹落得更近,硝烟把整个方阵都罩住了,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变态。疯子。”
我扭头看殿下。殿下没看我,她盯着那片硝烟,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一点血色。
“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殿下的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
这些天,殿下的状态谈不上好,这忙坏了侯爵大人。
和人类一样水土不服,对有的妖精而言却亦为常事。
尽管有那些传说在,但我们这代、没人见过殿下领兵。
讲明白侯爵和公主殿下的关系吗。有点难。还是稍等等吧。
这时候、硝烟终于散去。
灰色的烟里,先是刺刀尖划出来,闪着寒光。
一排、再一排,整整齐齐。
然后是帽檐,然后是脸,然后是整个红色的队列。
还在迈进,还在悄无声息的朝前迈,像是刚才那几轮炮击不过是下了场北境雨的司空见惯。
敌军骑兵已经冲到两百步之内。
从战线后边,都能瞅见那些雅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