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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1页)

§4

爸爸死后,妈妈待良霞比往年更好。热天要帮她擦三回澡,怕她长痱子。冬天两天晒一次被子。夜里她起来给良霞换三回水焐子。她本来想把良霞从偏屋里挪到正屋里跟她一起睡,大孙子被他妈妈赶到了奶奶**。小孩子在她脚头哭着睡去,又哭着醒来。她用老皮皱拉的手摸摸孙子的小鼻子小额头。她又有什么法子呢?她本来就不是个喜欢找事的人。

她一句话也不多说,她本来就不管事,何况还有个生着病的女儿。这个媳妇还算厚道,换了厉害的,早就摆臭脸给她们看了。

真正揪心的还是钱,她年纪大了,又不当家,现在的重任也是带孙子孙女,往年手上没攒到什么,想到良霞哪天又要发作,常常会陷入一筹莫展之中。正在这时,村里许多人又开始信佛,她也跟着去了趟九华山。回家后,每月初一和十五,鸡叫三遍就起床,嘴里念念有词一番,开始是一刻钟,可能是不晓得怎么样跟菩萨沟通,又去了一趟之后,了解一些典故,对菩萨有了更多的期待,跪在地上的时间也就长了,有时一跪能跪一个时辰,忘记煮早饭。

她求菩萨保佑的事情经常有矛盾。她有时想求菩萨再给女儿十年的寿命,想到女儿年纪轻轻,荣华没见,富贵未享,就这么早早地去了,她心头难受,可是转念又想,她怕自己过几年没了,女儿在世上,谁来给她洗衣,谁来给她晒被,谁给她倒水,谁帮她抹身子?这个时候她又恨不得女儿死在自己前头自己才敢闭目。她就是这样左右为难。有时想叫菩萨给自己多活几年,能照顾女儿,又能照看儿孙,可是又怕菩萨怪她贪心。时不时又会说:我们家良霞,从小没碰过桶,不晓得柴米重,不晓得油盐贵。我们良霞,没瞧过人脸色,向来都是人哄她,她不晓得拿话哄旁人,不是我贪图,是我放心不下。期期艾艾,欲言又止,便不像另外的信徒那样坚定,求菩萨保佑发财、平安和富贵,永远不更改。

有一阵子,良霞很愿意配合妈妈。她被扶起来双手合十朝着堂屋上的三炷袅袅烟雾躬身三拜。

她虽然不像她妈妈那样崇敬之情挂在脸上,但她口中念出“菩萨保佑”时仍觉有一道奇异的光芒,贯穿她的身体。

有几天,她神清气爽时寻思着是不是她的诚意感动了菩萨,可是她没来得及更虔诚时,一场雨一下,她又直不起身子了。

良霞身上还有许多其他症状。比如耳鸣,却又不是通常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耳边嘀咕,又像是远处有人在呼喊,侧耳听,侧身等,却又什么都没有。无法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也不知道那声音来自何方。

有一阵子,她在黑暗里自言自语。妈妈等在一边,想听到与吃喝冷热等有关的词,可良霞的声音不是向外发出的,也不是说给她听的。

逢初一和十五,她妈妈再喊她起来烧香拜佛时,她会把被子往上拉一拉,做妈妈的明白,这就是不肯的意思了。

做妈妈的不死心,她劝女儿说:我昨天还觉得头疼,今天早上拜了一拜之后感觉好了许多,还有我的腿,前几天一直酸痛,今天也不痛了。

那些其实都不是她真正的痛,她真正的痛处在她自己身体外头,在她的眼皮底下。良霞懂。她听话地侧过头,挨着妈妈的臂膀,下床,跪下膝盖,双手合十。

有天夜里,妈妈听到良霞在唱歌。一年多来,这是良霞第一次开口唱歌。她的声音虚弱,歌声飞进寂静无声的黑暗,绕过枝繁叶茂的梧桐,撒向黑压压无边的苍穹,然后,又被婉转地带回来。

没有人留意到她字正腔圆的发声,那嗓音的优美也没有被肯定。他们只会就环绕在黑暗中的动静发出评价:

脑子烧坏了。

妈妈听到有邻居给出另外的总结:

可能药吃多了,更有可能是心里太难受。

突然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老婆婆,坐在板凳上闲扯了很久,吃午饭的时候还不走。妈妈急了,家里又没什么好菜。老婆婆讲了实话。一大队陈宝发,看中了良霞,想娶她回去。

哪里是个宝啊,好吃懒做,偷鸡摸狗。娶过一个四川的,没过上两个月,活活被他气跑了。

良霞是要死的人呀!妈妈的脑子里兴许想到了光棍的邋遢相,声音不免悲凉,夹杂些愤怒,她并不真的觉得良霞快死了,可是她本性良善,不想伤人,一时口急,就说了出来。

来人早有话说:他说了,不在乎,良霞这么漂亮,能做一日夫妻就做一日夫妻。做半天夫妻都是他的福气……他愿意替良霞送终。

她们都以为良霞没听到。

病着的人耳朵好,良霞在自己房里好半天才把那光棍跟自己钩上。她记起先前他娶过的四川女的进了那光棍的房,哭哭啼啼地走出来,对着江滩喊那个光棍:

找不到舀水的瓢,你家的瓢呢?

老子烧水都是拎起桶往锅里倒,哪里用得着瓢?

他瞧不起四川女的,在人前要装得跟大爷似的,一直到四川女的走掉之后,才悔不当初,穷得叮当响,还端着假模三道的大爷气派,现在,他四十了。

良霞只感到有人往她的脸上挠,把她脸上的皮都撕掉了,脸上只剩下血和肉;又仿佛睡着了被人拖起来,往她的脸上扇巴掌,扇得她一时摸不着方向,头晕目眩。什么个世道,一不小心,就被剥落得一点不剩。她的身子抖动起来了。

二哥本来在他自己房里,突然冲将出来,拎起墙边的锄头就要砸这个老太婆,妈妈一把拽住。他气咻咻地发出一声吼叫:

滚!

老婆婆还是小脚,见势站起来走人,她说,我不过是传个话,我是说不该来,不该来,作孽,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那天夜里,良霞坐在**,一再回想二哥血红的那双眼睛,发抖的怒吼,他自己过得那么糟心,有人接手这个药罐子,他还像宝一样护。她一再地回想,想到心里麻麻的,脖子和手腕都麻麻的。麻麻的感觉从外往里,不一会儿,把人就裹住了。巴掌大的小窗户外,远远的天上有飘移的云彩和闪烁的星辰。她死盯住偏房外的芦柴草堆,草堆里挤着一条狗,狗身上沾着树叶、粪便和邋遢人的鼻涕。菜园边的栅栏朽了好多地方,鸡鸭们都从空隙里钻进去吃菜,妈妈不会修栅栏,哥哥忙得没空,只在菜园里竖了一个稻草人,给它穿一件透明的旧雨衣,他们不晓得,夜里风大,旧雨衣掀来掀去的,良霞听那声音心里就发憷。现在,她的心反而感觉轻松许多,她的身体紧缩而敞亮,生发出一种无言的力量,让她又惊又喜。

不久后的一天,两个嫂子吃过饭都下地去了,妈妈也背着侄子到地里帮忙,良霞迷迷糊糊正睡着,听到雷声隆隆,她刚坐起来探到窗口一看,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

小侄女的摇床就放在门口,本来是想给她凉快凉快,雷声把她惊醒了,雨点让她的小眼睛睁不开,急得哇哇大哭。良霞一急,掀开被子就下了床。拖回侄女的摇床,望到门前还晒着棉花。棉花淋雨就变黑,一级变三级,三级降五级。还有一家人的衣裳还晒在屋外。她拿只篓子,三把两把将棉花拢进篓子。篓子卡在门外,良霞试了几次还是拖不动,眼看雨点直往棉花上砸,她一阵急火往上攻:蚂蚁尚且搬粮食,我却在这里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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