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家里人的心思全在攒钱。她只剩一个腰子,还不合格。医生说得明白。随时随地要往医院送,这回花钱比上回更多,更没底。
可是钱这个东西怎么也存不住,总是左手进,右手出。大嫂进门的时候买了几样家具,给大哥添置了里外各一身衣裳。酒水礼金好歹紧巴巴对付过去了。大嫂一进门就有了,整天吐啊吐啊。都猜怀的是男孩子,她更娇气了。五六毛一斤的苹果一天要吃两个。
躺着过和走着过日子完全不一样。走着过日子的时候,她心里只有自己,只有未来,最大的烦心事是怎么把字写得漂亮些,衣裳怎么配时尚,除了爱情,再无困扰;等到她躺下来的时候,世界也歪了似的。房子是笨重的,奔来跑去的脚步声七零八落的,家里人都变重了似的。她原本以为地球是围着她转的,可是现在,她的身子浮沉在自己和他人之中,经常一阵剧痛来袭,之后就能体验到别人的生活。她闻到爸爸劣质烟叶的味道,往年爸爸见到她就笑,如今也天天伸头往她房里瞧,张开嘴,露出牙,发出的声音却不怎么像笑;大哥的嗓音低沉浑厚,说什么话字都少而精,声音还小,就像过去那些特点见不得人似的;她听到二哥在门口跺脚,以前她是不留意的,原来二哥是个暴脾气。
二哥叫承明,只比她大一岁。她一病,承明一下子摆脱了年少无知的模样,往年,他为了一条牛仔裤还跟老头子顶嘴。家里有这么一个方圆百里难得一见的妹妹,巴结他的朋友一拨一拨,他好结四朋,难免学会了大手大脚,还爱热闹,喜欢跟风,看到人家有双卡录音机,也在家里吵了几回,他跟爸爸要钱要了几回,老头子硬是没松口,那时只有良霞站在他一边,她还许诺他:
我要是进了棉纺厂,第一个月工资就帮你买录音机。
这些,远得像上辈子。
妹妹这一病,二哥的朋友全受了惊,不敢来找他出去玩。因为一开始有谣言说这病传染。真是荒唐,他那么爱热闹有想法的人,因为傲气,憋着劲儿待在家里,还时不时进妹妹房里逗她说会儿话。他穿着大哥的旧裤子,他个子长,裤脚高出脚背五六公分,他满不在乎地进进出出。
爸爸劝他谋个出路,家里这六七亩地,他们老两口和大哥承亮就能忙得过来。承明同意了,愿意跟人后头做木材买卖。爸爸去跟胡老六一说,人家不在意过去三番五次碰过钉子,既往不咎,答应让儿子胡大奎带承明下江西,教他买卖的门道。
做买卖才算是正式接触社会。机会给了承明,可他把不住。胡老六在地里抱怨了几回。想必是大奎回家说的,承明傲气太重,又不怎么晓得看人眼色,有九成把握的生意到他手里也能黄。有时说少了一句客气话,有时说多了一句狠话,反正就是不灵活,不是做买卖的料。胡老六零零碎碎说了四五回,良霞爸爸都不顶嘴。二儿子小时候望着调皮,越长越像他,现在,差不多定型了,就是他的翻版。到年底分红时,承明本来本钱就少,一年下来,拿到手的红利还不如在家里种地。其他人都吃了惊,可良霞爸爸早就心里有了底。村里万元户不少,到底还是有经验肯吃苦性子活泛的居多。爸爸又怂恿起大儿子来。大儿子承亮能忍得住事,跟人打交道也算活泛,奉承话他也能说几句。老二太像他爸,太实诚了。这年头,夸哪个人实诚就代表这个人没出息。
承明被发现不是做买卖的料,身价陡然下跌了不少。他比大哥犟,还想依自己的眼光挑姑娘,可是没有三间瓦房,谁家的姑娘也不肯。这对做父母的来说,是个大难题。
良霞虽不能动,营养还不能缺。原来肉一块二毛多一斤,过了个年一块八了。不动脑筋,赶不上这往上猛蹿的物价。爸爸把靠近水源的一块地整出来,搭了大棚,种反季蔬菜:西红柿、青椒和黄瓜。整个县上,搞上大棚的屈指可数,有风险,可利润肯定不错。还没立春,那红彤彤的西红柿就结成了。每天天不亮就到镇上卖,爸爸起床的动静尽量地轻,拉门闩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天大亮东西就卖光了,他坐在门槛上理毛票子。这个时候良霞能看到爸爸的头发花花的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得学栽种新技术,这在江心洲真是新鲜事。他自己也振奋了许多,有天晚上他打了一斤散酒,跟两个儿子坐在堂屋里喝。上一回喝酒,差不多两年前的事了。两个儿子坐在下首,孙子在桌子下面学走路。这情形,也其乐融融。
喝了两杯之后,爸爸在外头鼓励良霞:
能出来坐一小会儿么?
良霞晓得他们在意自己。平日都看她的脸色。她脸色好一些,要水喝,喊冷或是热,他们就能放下心,要是她一声不哼,既不喊疼,也不说话,他们就提心吊胆,吃饭干活都不敢有声响。她披件外套,把着墙走到房门口,在小板凳上坐了刻把钟。
桌上真没什么菜。几块豆腐乳,一碟花生米,一盘腌菜,他们个个都不望菜,半天啜一口酒,然后就是说他们的计划。
她听爸爸说他的打算,干个一年半载到村里申请一块地皮,再盖两间屋,一间大点的给二哥娶个媳妇,另一间也要朝南,让良霞住。她现在住的地方不采光,不利于健康。爸爸的额头黝黑,半脸胡子密密匝匝,遮住下巴,他张开嘴,露出白牙。
她头晕。妈妈也有点紧张,站到她身后,两条腿贴住女儿后背给她当椅子靠。大嫂盛了碗豆腐汤递到她手里,热气腾腾的。
跟往年一样,她一直受到大家的宠爱,可没有往常的驰高旁骛,她晓得他们个个疼她,她甚至想说一句感激的话,可是她在家娇气惯了,从小到大,没开过这种口。
大棚菜利润是高些,可不如想象的那么好卖,开头也吸引一些尝新鲜的,越卖却越不顺手,爸爸挑回来的剩菜越来越多。爸爸也不笨,他总结说,镇上的人吃惯了便宜的菜,五毛钱买一根黄瓜,他们也晓得算账呢:再添五毛,能买三两肉了。仿佛为了原谅自己的判断失误,他摩挲着筐子里的西红柿,自言自语:
换了我,也不舍得买。
有天晚上,良霞口干,睡不着,生病前她也总嫌时间过得慢,有时下雨出不了门,有时县城里的信几天不来,她免不了轻声抱怨,现在,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慢,反而一句怨声也没有。她到堂屋找热水瓶,走出房门,听到爸妈在谈心。
是帮二哥找对象的事。村子里差不多大的姑娘被捋了两个来回,最后妈妈想请人到宝霞家提亲。宝霞个头矮,眼睛有点儿小,都二十三了,肯定能说成。
妈妈说:
说成就要用钱,钱用掉了,怎么带良霞到县里检查呢?手上没钱我心里不踏实。
爸爸说:
承明也不能拖,形势一年一个样,去年王老六的儿子结婚,彩礼一千六就成,今年涨到两千八了,还另加酒水钱。
他们俩轮换着翻身,床板吱吱地叫,夹杂着粗重的叹息。妈妈说腰疼,爸爸想帮她揉,可是膀子疼得抻不过来,肩周炎不是一日两日了。
良霞的耳边出现嗡嗡的声音,她内心里的怨怼被更阔大的恐惧盖住:一场病把我身上的都拿走了,我又夺走了我大哥的前途,还拿走了我爸妈的安生,她胸口一阵发紧,晃一下头,想把这个情景赶走,却又瞧见自己成了凶手,她腰上揣着刀,紧追着二哥,直把二哥追成了一个老光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鞋子拖在脚上,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儿……
她轻轻地拉开门,三月天还冷得很,她平日是要十分当心的,就算上一趟茅房,妈也要给她披件外套,可是今晚,拉开门的时候,有意把夹袄脱在屋里,她在门前小心地踱着步,一阵小风一吹,她有点冷,双臂抱紧,却不肯进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