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筷子飞快地夹菜,不一会儿盘子就见了底。
饭后,二姐、三姐去收拾碗筷,苏母擦了擦嘴,问道:“瑜丫头,这次回去,家里都还好吧?爷爷奶奶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经常念叨您和爸。”苏瑜答道。
苏父点点头:“等国庆放假,咱们一起回去看看。”
“大哥呢?”吃饭都没看到他回来,苏瑜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厂里这段时间比较忙,他最近都在食堂吃,省点时间能多干点活儿。”苏爸爸喝着饭后菊花茶,顺口回了句。
好吧,苏瑜想起来,她这个大哥好像还有牛马潜质,喜欢工作且经常加班。
八月底的机械厂家属院笼罩在蝉鸣声中,午饭后的暑气蒸得人昏昏欲睡。
苏瑜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时,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三姐苏琳正倚在靠窗的下铺翻着本《医疗护理技术操作常规》,蓝布封面上还印着"安市人民医院赠"的红色钢印。这是她休息时的固定位置——既能有足够光线看书,又能借着窗外樟树的荫凉躲避暑气。
"二姐……"苏瑜深吸一口气,拉了个凳子到苏琳旁边坐下,木凳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下意识看了眼上铺的大姐,“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苏琳第一次穿着白大褂回家的模样——领口别着崭新的护士徽章,在煤油灯下闪着银光。
“嗯?什么事?”苏琳手指在书页上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目光定定地看着苏瑜,仿佛在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平时一整天都闷不出句话的妹妹,今天反常得厉害——午饭时就说了不少话,现在又主动来找她谈心。
“我想……提前毕业,去参加市里的卫训班,以后当医生。”苏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块石头重重砸进平静的水面。
窗外传来家属院孩子们跳皮筋的童谣声:"马兰开花二十一……"这欢快的调子与屋内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苏琳手中的书"啪嗒"掉在床上,压皱了平整的纸面。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樟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上铺传来布料窸窣声,大姐苏瑛不知什么时候己经支起了身子,探着头,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床沿。
三双相似的眼睛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汇,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从前不是说最怕医院,最不喜欢闻消毒水味?"苏琳捡起书合上,指腹无意识地着书脊。
她想起去年刚考上医院的护士,忙的没有时间回来吃饭,小妹就承担了去医院送饭的任务。后来这丫头在产房门口听见产妇的叫喊声,吓得打翻了饭盒,从此不太愿意去医院。
“怎么突然就想提前毕业了?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上铺的大姐也急切地问道。
“形势不一样了。”苏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味,“京市来的同学说,大城市有些中学己经开始停课搞运|动了……我们这儿是迟早的事。”迟疑了下,她把“周卫东”三个字咽回去,换成更安全的“同学”。
“我们学校私下里也有人在传,说下学期可能要停课,先组织社会实践活动……其实就是强制下乡……我想学点真本事,提前毕业找找工作……总比下乡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姐姐震惊的脸,声音更低了,"当医生还可以治病救人,我自己也有兴趣……所以想问下二姐知不知道学医需要准备什么,你们医院有没有愿意收徒的医生……"
终于说完,苏瑜大大松了一口气。
听同学说这个是苏瑜胡诌的,但是有个从京市转学过来的同学是真的。
那同学叫周卫东,去年底突然转学过来的,就坐在她后排,是个高高大大的开朗少年,他们坐附近的几个人关系都非常好,什么都会聊一些。拿他当挡箭牌最合适。
沉思了好一会儿,苏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上周才听护士长说过,省里要求各医院储备基层卫生员,说是要"备|战|备|荒"。
“我们医院正在筹备搞短期医疗培训项目”,苏琳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好像是上面下了命令,要储备基层医疗卫生人员。初中毕业就能报,但……”她瞥了眼窗外,仿佛在确定有没有人偷听,“实际操作更想要高中生。培训时间3-6个月,如果学习成绩优异,考核都通过了,是有机会可以留在医院的,不过,大部分都是要’到农村广阔天地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