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凝神,开始浏览内容。
开篇还是一些常规的、冠冕堂皇的关于部队调动集结、后勤物资准备的说明,措辞谨慎。
但越往后看,他的心神越是震动。
“作战目标:红匪党中央所在地西柏坡,及其周边机关。”
他反复记忆了两遍,如同最严谨的校对员,确认没有任何一字一句的遗漏,确保这份情报的完整性和准确性。
情报到手!
巨大的喜悦和强烈的成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如何安全传递并合理解释来源这个现实而严峻的问题。
狂喜之后,是极致的冷静。
他不可能告诉组织,自己是躲在五楼客房里,用意念穿透楼板“看”到的。
他必须有一个合乎逻辑、经得起反复推敲和调查,又能最大限度保护自身核心秘密的说法。
一个计划迅速在他脑海中成型、完善——利用鄂友三在北平饭店吃饭,以及公共卫生间这个容易发生“意外”、人员来往复杂且相对私密的场所,编造一个看似惊险万分、却又在情理之中、符合他“外围观察员”身份的经历。
他仔细推敲着这个说辞的每一个细节:
时间必须是今天中午;地点是三楼靠近楼梯口的公共卫生间;他如何“蹲守”,鄂友三如何“酒后疏忽”,他如何“冒险查看并记忆”,副官如何“恰好返回”,他如何“惊险应对”……
每一个环节的行为逻辑、可能存在的风险点、他自己的心理活动描述,都务求天衣无缝,能够自圆其说。
这个精心编织的借口,将是他交付这份烫手山芋般的绝密情报时,必须附上的“合理”的包装盒。
确认情报已如同本能般牢牢刻印在记忆深处,并且汇报的说辞也已反复推敲、完善到几乎无可挑剔后,阳光明不再停留。
他迅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昂贵的西装。
他开门,步履平稳地走出客房。
他没有去前台退房,保持着还会回来的假象,然后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不疾不徐地下了楼,径直走出北平饭店那旋转的玻璃大门,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住客外出散步或办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站在饭店门口那高高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照在他脸上。
他招手叫来一辆停在路边的黄包车,动作优雅地坐上去,报出的是朱老师家附近的地址。
坐在飞跑的黄包车上,冷风吹拂着他的面颊,带着凉意,也让他高度紧张后略显混沌的头脑逐渐清醒。
他靠在微微晃动的黄包车椅背上,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在脑海中最后一次预演即将面对朱老师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确保一切都恰到好处,不露出丝毫值得怀疑的破绽。
这场戏,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赶到朱老师家所在那条僻静胡同时,时间刚刚下午一点半。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槐树枝桠间跳跃,他抬手敲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门环。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朱师母那张温婉而带着些许岁月痕迹的脸庞。
“光明来了,快进来。”朱师母见到是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侧身将他让进院里,随即又谨慎地探头看了看胡同两头,才轻轻关上院门。
今天阳光明穿了一身高档服装,朱师母多看了几眼,但并没有问。
“明轩在书房呢,说是下午学校没课,正在整理一些资料。”
“师母好,打扰了。”阳光明礼貌地问候,心中却是一定,老师在家就好。
他不再多言,快步穿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径直走向书房。
朱明轩正伏在靠窗的书案前,手握毛笔,在一迭稿纸上奋笔疾书,神情专注。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阳光明,注意到他身上穿的衣服,神色微微有些诧异。
阳光明反手轻轻关上书房门,快步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笔和纸。
然后他俯下身,开始奋笔疾书,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急促而连续的沙沙声。
朱明轩看到他这番举动,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眉头越蹙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