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三点五十分。
出租屋的门还是虚掩着,和每一次一样。
走廊里飘着那户隔壁常年炖中药的苦味,混着老楼房特有的潮湿水泥气息。
费静第一个到。
她站在门口,手指碰到门板时停了两秒——上一次她推开这扇门时还是个被下了药刚被强奸完、浑身发抖的受害者,这一次她推开门时,心里装的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还有另外一些东西。
她推门进去。
于泓已经到了,坐在那张破木床的边沿,浅灰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风衣,金色高跟鞋并拢踩在水泥地上。
她抬头看了费静一眼,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她们已经不需要问“你这周过得怎么样”了——费静小臂上那块刘建国掐出来的青紫色指印还没消,于泓左脸颊上被孙泽扇过的地方虽然用粉底盖了,但在出租屋昏暗的光线下仍然能看到颧骨处微微的肿。
杨万红最后一个到。
她推门进来时,费静和于泓同时看向她。
她的深紫色收腰连衣裙外面裹着藏蓝色风衣,肉色丝袜裹着的小腿踩在肉色高跟鞋里,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比平时淡,但遮不住眼下的乌青和嘴唇边缘神经性咬出来的小伤口。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像是在等谁允许她进来。
三个女人之间出现了一种新的沉默。
以前她们来这里是同病相怜——都是受害者,都是被胁迫的对象,互相递过纸巾、互相帮忙拉过拉链、互相在纹身椅上握住对方发抖的手。
但这一周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费静坐在床沿,目光落在杨万红身上,眼里的内容不再是同情。
她的脑子里回放着周六晚上刘建国把她按在床上用皮带抽的画面——皮带扣刮过丝袜、小腹纹身上炸开的红印、丈夫骑在她身上边肏边骂“婊子”“丢人”的声音。
她被丈夫打、被丈夫羞辱,原因只有一个——她身上多了一根洗不掉的银色大鸡巴。
而这个纹身之所以会出现在她身上,归根到底,是因为杨万红把她骗去了那家按摩店。
于泓的目光也变了。
她看着杨万红,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孙泽的耳光和辱骂,而是更早的画面——杨万红在出租屋门口拦住她,说“帮我最后一次忙”,然后把她送到宋鹏手里。
那时候杨万红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知道于泓会被下药、会被强奸、会被拍照威胁、会被拖进这个深渊里再也爬不出去。
她知道,但她还是做了。
于泓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手掌心,指甲在皮肤上压出四个白色的凹痕。
杨万红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女人看她的眼神。
她认得那种眼神——费静眼里装的是怨恨,于泓眼里装的是被背叛的伤口重新裂开后的刺痛。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了。
她能说什么呢?
“对不起”?这句话她在纹身店已经说过了,于泓给了她一耳光。“我也是被逼的”?费静也是被逼的、于泓也是被逼的,但她杨万红是那个把别人推进来的人。
没有人说话。出租屋里只有窗外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尖叫声和老旧暖气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宋鹏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完了三个人从进门到僵持的全过程。他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碾灭,站起来,慢慢踱到三人中间。
他的目光在费静和于泓脸上各停了几秒,又看向杨万红缩在门口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不是觉得好笑,而是看到某种可以被精确利用的裂痕时,一个善于操纵的人自然流露出的满意。
“一周没见,”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课堂上点评作业,“费老师被老公揍了,于老师也被老公揍了。我姨呢——我姨女儿这周回家,应该也看到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