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根与其他雄真榊无异的白线,正连在他与我之间。
白鸫,你连自己的神职者都不放过,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想老爷子年轻时也是位风姿俊逸的人物。
他一现身,妖怪们四散逃开。不知道到底是在怕他,还是怕雄真榊的火。
“老夫是白鸫神社的宫司,已为白鸫神献上一生,奉献所有。”
他声音沉浑,目光锁定我。既然如此,就不周旋了。我直言不讳。
“宫司大人,很遗憾。但是白鸫神已经死了。”
你也卸下职责,好好安度晚年吧。我准备挥刀斩断白线,他却呵斥——
“狂徒、窃贼!原来失窃的神刀在你手上!”
我一下子愣住,“刀?哦,确实在我在这里,但不是我偷的。这里面的缘由,你不知道为好。趁现在精神和身体状况都不错,你就——”
“祝子。”
他的眼神,还有这个称呼,都令我心里发毛。
“老身一直在等你出现。老身要用你的血肉做祭,迎接白鸫神的回归。”
老宫司周身轰然起火。与木兔光太郎那充满生机的火焰不同,他的火焰颜色更暗,温度更低,就像冰冷的鬼火。
“老爷子。”我捏着白线,“白鸫死了,我也无心继任神社的主人。但神社已经成了妖怪的巢穴,我不得不管。先前有只人面蜘蛛混伪装成巫女,有人因此遇害。你知道吗?”
“呵。那你可知,这个国家,富有之人、阶级之人得不到真正的惩罚。”
“你的意思是,人的法律管不了罪有应得的人,就该让妖怪代为惩罚?”
“这也是为白鸫神着想。神明祝佑人类,人类却以不公与罪孽将神明污染,岂有此理。”
一时间,我竟然赞同老宫司。这个国家阶级森严,矛盾深重,一点不假。但仔细想,由妖鬼神魔来执行私刑,是不是越界了?我想起夜鸟,无论她融入人类社会的目的是什么,可她愿意像人类一样工作,遵守人类的规矩。反倒是白鸫。把人选作雄真榊,这和吃人没差别。
“老爷子,就算人类要为神明的失势负责任,也轮不到你来主张处刑。而且,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命令妖怪吗?这些妖怪连白鸫都不放在眼里,你算得了什么?老爷子,你只是人类。”
我不抱希望地劝说,要是真的下了狠手也能问心无愧。
那老宫司,他神情激愤。火焰燃得更旺。周围温度却更阴冷了。
“关东诸位神明,唯白鸫神最为爱人、最为勤勉,反而被人伤得最深!即便白鸫无意干涉,老身也当为其讨还公道!”
“老爷子。”我望着他,“你这么做是出于信仰,还是出于私心?应该是后者吧,你是一名雄真榊。”
下一秒,那火焰剧烈摇曳。老宫司脸上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不甘,甚至还有一种热恋般的激情。我不忍直视,喉咙间泛起恶心,毫不犹豫,这就一刀把那根白线切断了。
“明天仪式过后,你就退任走人,回家养老。”我命令道。
可老宫司身上的火还在烧。他还在瞪我。我声音不起作用。
“这根白线不过是残影,是你窃取神位后所得的不实之缘。老身是属于白鸫的雄真榊,不会为你这窃位者所动。”
不实之缘?
眼前立刻闪过木兔光太郎的身影。一瞬间,我竟怀疑自己没把和他的关系断干净。可当时他确实陷入茫然,并听从我的话,转身回到家里。他看不见,也感知不到我了。
就在我分神的一刻,老宫司的火烧过来。刀斩不断,也击退不了,被火舌舔过的皮肤传来剧痛,耳边甚至传来“嗤嗤”的腐蚀声音。
这太怪了。雄真榊的火焰怎么会对我生效?我虽然不是他所效忠的白鸫,但这具身体本质是一把刀啊!难道这火焰的性质比一把凶刀还恶劣?
老宫司站在台阶尽头,浑身燃着火,他双手朝上方伸去,好像在进行仪式,又好像试图接住某种天降之物。
“窃位者……窃位者……”
他嘴里念念有词,身体剧烈抽搐、扭曲。火焰忽明忽暗。接着皮肤浮现出如同咒文的纹路,人形崩溃,就跟那日的人面蜘蛛一样。周围风向也改变了,悄然朝他流去。刺啦——衣物撕裂,他胸口赫然洞开,一个血窟窿出现!
巨大的吸力从里面散发,却只影响我一人。我将刀插入地面,稳住身形。同时,漆黑粘稠的物质从市民的人形中抽出,涌向窟窿。
思想中的不洁、感情中的猜忌、言语中的恶意……这就是污秽和业力。
老宫司血肉模糊的胸口转瞬变得漆黑,一个黑洞形成了。这时,不仅是我在承受这股吸力。就连那些妖怪也未能幸免。它们飞出树林,惨叫着被吸入其中。不断吞吃污秽邪恶之物,老宫司的脸很难再用人类描述。勉强能称作嘴的肿胀器官里,嘶吼声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