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默不作声,打量他的学校制服。胸口有校徽刺绣。你的补习班里有这个学校的学生。但对方一头中规中矩的黑发,样貌上没有显著特征。木兔光太郎不一样,他黑白相间的短头发和金眼睛,大咧咧的笑声,丰富的肢体语言,你慢慢想起来,认出他了。他当年并未撒谎,确实是那所学校的学生。
你突然有些感动,又有些难过。因为这里是梦吧。你知道他也住东京,不过读书的地方离自己稍远。可无论如何,你们只在梦里见过。
“木兔光太郎。”你叫出他的名字。
“对,是我!”下一秒,他又变脸,质问你为何不守信用。说好的三二一,一去哪儿了?
你没有回答。他后退一步,警惕地捂住脸颊,“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你重复熟悉的劝告,“你快走吧,这里危险。”
“因为那只白鸟?”
“对。”
你向他讲述这个梦。大约从三岁起,你频繁来到这里,每次都是黄昏,在桥头附近徘徊。等天色再暗一些,白鸟便会飞来。街上除了你,没有别的女性。当白鸟吐出白丝,开始抓男人。被抓的男人一个都不反抗,反而高兴。
而且……
“白鸟有时会落在地上,化作女人的模样。”
“女人?”木兔光太郎瞪大眼睛,“她会不会是蜘蛛精,不是鸟?鸟怎么会吐丝呢?”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你摇了摇头,“但你不要被白丝缠住。”
“被缠住会怎样?那些被抓走的男人,后来怎么样了?”
“被吃了。”
“吃、吃了?”
你忍着不适,回忆说:“白鸟变成人,和他们接吻,然后把他们吸干。”
木兔光太郎打寒颤。你望向天边,暮色正在加深。你推着木兔光太郎,催他离开,快想办法醒来,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
他一把抓住你的手,“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白鸟只吃男人,不吃我。就算被撞见正在吃人,她也不理我,当我不存在。”
“不行!就算这样,我也不能丢下你一个人!”木兔光太郎把你的手握得更紧,四处张望,“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拉着你奔跑。第一次在梦里这么用力地迈动双腿,呼吸、心跳、汗水、耳边的风声,肌肉发热、酸软、疲惫。一切都很真实。但在梦中,真切是虚幻的伴生。感受越深切,深陷其中,离现实反而远。所以与他手牵手奔跑,比独自在桥头、在人群中徘徊的时候更有梦的味道。这不是真的。何况梦的底色并不美好。
白鸟投下的阴影,如同寒冬从天而降。阴影将你们覆盖的瞬间,你朝木兔光太郎扑去,把他压在身体下面。这是一种愚笨的保护。你不忍心看他被抓走,没有考虑过自己怎么抵抗这巨大的兽形。但你还是行动了。
你造成的冲击不算大,木兔光太郎习惯了玩耍中的肢体碰撞。可扑上来的人是你。他很惊讶,也在这一刻惊醒。
白鸟,会吐白丝、会变成女人,然后把男人吃掉的怪物。
木兔光太郎没法忘记这个梦,认为你真实存在。你不主动做梦,反而常常被困在梦里。还有,万一白鸟有一天不分男女,把你吃掉了,怎么办?
对这个梦,你确实没有控制权,哪一天想要进入,哪一天只想一觉睡到天亮,由不得你做主。而两个人精神挣脱肉身,跨越时间与距离,在同一个梦中联觉,这也非常罕见。
但你并不期望能第三次梦见木兔光太郎,也不和补习班的人打听这个人。有事经过那所学校,也不多看一眼,加快步伐走开。
你有预感,木兔光太郎不会像你这样,低头装作若无其事。他会挺胸抬头,眼睛睁很亮。偶尔你因为他的发色,想到夜中出没的猛禽,视野通透且行动力惊人。何况木兔光太郎并非真的昼伏夜出。在白天,他会更加精神,看得更清楚。
他也真的在为第三次见面做准备,频繁出入图书馆,扩大晨跑范围,尽可能经过不熟悉的住宅区。害怕白鸟性情大变的那天,你困在梦里,回不到现实。他也想象你也在东京,离自己并不遥远。如果是这样,继续跑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和你迎面相遇。
无论如何,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一起对付白鸟吧,再也不要做那种怪梦了,好吗?
木兔光太郎这么想。
他坚持户外跑,家人习以为常。仿佛永远耗不尽的精力,就该在运动中尽情挥洒。但也正因如此,他坐不住,学习方面让人操心。当他开始泡图书馆,全家人喜出望外,以为他开窍,懂得学习的紧要。
《图解日本妖怪大全》、《日本妖怪百科》、《百鬼夜行绘卷》……
他埋头苦读的是这些书,也只对关于妖怪相关的作品感兴趣。一段时间后,这份热情消退。被问发生了什么,他沮丧,没找到要找的妖怪。
是什么妖怪?家人追问。
会吐丝的白鸟。
父母与两个姐姐面面相觑。会吐丝的白鸟?闻所未闻。或许是哪部漫画或游戏里的原创,日本从不缺乏精彩的妖怪创意。但木兔光太郎坚持这妖怪不是谁捏造的。只是白鸟在梦里出没,而且是别人的梦里。你的梦。
一时兴起,一时冲动,等劲头消解,他不再频繁跑去图书馆。那里没有能打开梦境的钥匙。重新跑起来,每天都比昨天跑得更远一点,探索更多不熟悉的角落。东京那么大,还有好多陌生的地方。
可如果跑遍东京,还是没有发现你的踪迹,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