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朝目眦欲裂的模样吓到了烛云,他不敢怠慢,急忙道:“二娘还在宫里当差呢!要是二娘出宫了,一定会立刻来看少君的。”
就这一句交代显然并不能满足季朝,他皱眉连珠炮似的继续问:“二娘怎么还在宫里?我昏迷了几日了?我怎么就到温泉庄子了?二娘怎么和你们说的,府上又是怎么交代的,嗯?”
除了第一个问题烛云答不上来,其余的问题司玉怎么嘱咐的,烛云就依样和季朝说了。季朝不免陷入久久的沉默。
烛云被季朝这颠样吓到,都担心他家少君是不是过度思念妻主,思念的要疯傻了?
“不行,我得见一面妻主。”季朝沉默的站起来。腿上渗出血迹,但他恍若无伤似的一瘸一拐的向前走去。
烛云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清后吓了一跳,连忙团团绕在季朝身旁劝道:“这怎么行呢!少君您的病还没大好,何况那可是宫里啊!您身上有没有诰命,怎么能进的宫门呢……少君……”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
上官仪身上裹着宝蓝色的貂皮狼毫缂丝大氅,静静站在窗前。领口密密匝匝围了一圈墨色的狼毫。这真是一丝杂毛也无的好皮草,墨色的毛锋出得极蓬松,将上官仪原本就雪白-精致的脸衬的更加白小。
此时这位好颜色的贵公子垂着眼眉,定定看着廊下一只黑猫。若不是风声愈发凄厉破坏了气氛,这当真是一副岁月静好的《冬日美人观猫图》。
“郎君!”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将原本在廊下休憩的黑猫惊扰。黑猫身形矫健,几个闪身便不见踪影。上官仪不耐地皱眉,随即很快将眉头松开,转身看向屋内。
“什么事?”
即便是公子最亲近的内侍,姚白也没有丝毫的僭越。他俯身跪在地上,就像府里任意一名随侍小厮那样伏地汇报:“少君正在院门外,求见郎君。”
“他不是病重在平顶山吗,怎么起得来身。”上官仪眉梢都没抬,似乎对季朝受罚期间擅自回府这件事没有丝毫的意外。
姚白知道这是公子自言自语,于是并没接话,只是跪在地上。
“快下雪了。”上官仪看了看越发阴沉的天色,抬起步子朝屋外走去。
姚白知道,这是公子要见人的意思。
他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身子跟在上官仪身后。
到了临出门那一步,上官仪又突然顿住。姚白将头埋的更低,上官仪却出乎意料的问道:“姚白,我这身衣裳好看吗?你觉得妻主看了会喜欢吗?”
姚白抬头,只看见上官仪一个背影。他谨慎地答道:“郎君容色冠绝凤都,这样鲜亮的宝蓝更显得郎君芝兰玉树一般,二娘子见了一定心生欢喜。”
“既然有这么好看,那一定要留着等二娘回来了再穿。”上官仪回身走回了内间。“姚白,将我平日穿的那件方胜联珠纹狐腋毛的大氅拿来。”
窗外的云层终于承载不住干冷的天气,纷纷飘洒了一片鹅毛似的大雪。
季朝浓长的睫毛上也接了一朵,他眨了眨眼,那雪花便化成了水珠,顺着他的眼睑滑落在脸侧。又被他不甚在意的偏头抹去。
“少君,天下哪有正君等着求见侧君的道理!咱足足在这等了一个时辰了,里头连个通传的人也没有。您的腿还伤着,咱们不如再想想别的法子吧……要不问问大娘子?大娘子一定也是极为关切二娘子的……”
季朝静静听着烛云小声又焦躁的低语。闻言却缓慢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劝。
烛云纠结的看着自己的主子。若不是他亲眼见过季朝一路不要命的骑马奔进了城,若不是他知道季朝腿上的伤病有多重……他指定觉得少君只是单纯想回府,显摆妻主对自己的厚爱,膈应上官侍君呢。
催又催不得,烛云纠结的撇过头,咬住嘴唇不再劝了。
只是心里发急。少君本就大病一场后身子虚弱,天气又这么冷……烛云抬头看了看天色,骑马来得急没有带伞,只盼这雪不要下的太大才好。
偏偏天不遂人愿。
等到听雪庐终于出来个小厮的时候,烛云已经急得恨不能撸起袖子将人揍一顿了。季朝此时嘴唇已然冻得青紫,仍是极温文的回应了那位小厮,跟着他走进了院门。抬步的时候身形晃动,烛云连忙上前搀扶住。
季朝微微转脸看了他一眼,浅淡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听雪庐不大,在上官仪还没进门的时候,烛云也曾进过这院子,盯着匠人拾掇过几处地方,所以对这院子还算熟悉。他原本以为上官仪会让人将少君带进正厅,可是路越走越偏……烛云蹙起了眉头。
当时司玉和季朝会定下听雪庐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听雪庐院内,有一处建在活水上的八角亭,每到冬日,在此处观看的雪景显得格外美丽。季朝对美景念念不忘,于是向司玉提议了这个名字。
凤都寸土寸金,司府当年建造的时候实属是运气好,竟在属地内有幸截得有一小截从山上蜿蜒下来的溪流。这截溪流就归属于听雪庐,八角亭就修建在溪流旁。
但这小溪只是贴着司府外围绕了个小圈。单单在司府内部而言,其位置显得太过偏远。司筝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文人,每日只在乎能不能更高效率地练兵,她勤勉的程度甚至于回府都觉得是浪费时间。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偏执于这一方有溪流的小园。
李佑心内对这地方应当是喜欢的。但他看似是府内主君,实际上无女无儿无权势,唯一能让他心下稍定的,就是主母回来后,他能先于主母的两个女儿见到主母的第一面,最先知道司筝的近况和需求。是以两相权宜后,他也放弃了这小园。
司瑛就更不会在意这些住处的细节了。在她看来此处不过就是乱石丛生,野草汇集的一处野地。恰巧司玉喜欢,那不妨就分给司玉了。
司玉原本是很喜欢来这里临溪饮酒的……只是失忆后她转了性子,每日更喜欢待在起居的小屋子里,最远也就是去了主屋隔壁的书房读书。上官仪要嫁进来之前,还是季朝提起有这么一处地方,司玉才知道的。
而在司玉得知这处院子景致这样特殊后,更是对季朝的贤良感慨无比,对季朝也更显得愧疚……但其实季朝也有他的私心。
这院子离庭燎院的距离,在府内堪称十万八千里。
季朝的私心,不仅让上官仪的院子离司玉的院子远远的,就连庭院的名字,也要竭尽全力显得他俩水火不容,百般不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