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外,夜色已深。京城的晚风自长街尽头卷来,带着晚春的凉意,也带着一日喧嚣散尽后的沉沉暮气。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尚未完全褪去,像一道将灭未灭的血痕,低低压在宫城高阙之上。远远望去,紫禁城重檐叠脊,金瓦朱甍,在暮色与宫灯交织的光影里泛出一种幽冷而肃穆的光。白日里的宫阙,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堂皇气象。可到了夜里,那一重重宫墙、一层层城门,便不再只是盛世金碧,而更像一座沉默的山,沉沉压在整座京城心口。朱门如血,金锁生寒,宫灯摇曳之间,连人的心思都仿佛被照得半明半暗,再无处遁形。宗人府诸王、亲贵、贝勒、辅国公、镇国公,并福康安父子等人,奉口谕入宫。队伍从宗人府出来时,长街两侧灯火次第亮起。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声急促,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口。灯笼一盏接一盏延展过去,火光被夜风吹得摇晃不定,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阴晴。裕丰坐在轿中,脸色沉得厉害。轿帘随着夜风微微晃动,外头灯火一闪一闪映进来,照得他眼底也阴晴不定。他今日在驿站尚可仗着豫亲王身份压人,在宗人府里也还能借着满堂宗室与福康安父子周旋,可如今越往紫禁城近,他心里反倒越发没底。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宗人府里还能绕着说的话,到了乾隆面前,未必还能继续绕。伦柱更是魂不守舍。他被顺承郡王府的人夹在队伍中间,头上的顶戴虽已重新扶正,可脸上却还是半点血色都没有。鄂伦泰临死前那句“奉郡王之命”,像一道阴魂不散的鬼影,始终贴着他耳边转;而他在宗人府里失口说出的那句“皇上平日太纵着你们父子”,更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风一吹,便在他心上晃得发寒。方才在宗人府中,他还能靠着满堂宗室强撑几分。可此刻宫门越近,他便越怕。那怕,不是怕福康安。而是怕乾隆。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一路沉着脸,一言不发。他心里也明白,黑塔已死,恒谨昏迷,若在宗人府中还能咬住“富察·景铄杀人”四字不放,到了御前,乾隆只要追问一句“黑塔为何先对安成下黑手”,这桩事便再难收场。礼亲王永恩半阖着眼,手中朝珠一颗一颗地捻过。他看似平静,心中却也并不轻松。礼亲王一系与富察家积怨已久,今日原本是个压一压富察父子锋芒的好机会。可谁也没料到,事情会闹到乾隆连夜召见这一步。宗人府是宗室家法之地。紫禁城却是皇权所在。到了那里,谁也不能再只拿“祖宗体面”四个字压人。郑亲王积哈纳骑马随行,坐得极稳。乌尔恭阿跟在他旁边,几次欲言又止。积哈纳只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话。今日乌尔恭阿遣人报信,已算在这一场混乱里替郑亲王府保住了一分清醒;方才在宗人府中,积哈纳又当堂让他把所见所闻说清楚,便等于把郑亲王府的态度摆在了证据一边。余下的风浪,便不是乌尔恭阿这个年轻世子该轻易开口的了。王拓依旧和乌什哈达二人双骑的马上,左肩伤处被夜风一吹,隐隐发痛。福康安本欲让他坐轿,他却摇头拒了。此时此刻,他不能坐轿。若坐轿,便显得伤重可怜,旁人会说他借伤博圣眷;若强撑得太过,又会让宗室抓住“少年骄狂”的话头。最好的法子,便是像现在这样,骑马随行,脸色略白,肩头有伤,却坐得稳稳当当。叫乾隆看见。也叫那些宗室看见。他受了伤,却没有倒。福康安骑在他身侧,几次看向他肩头,终究还是低声道:“铄儿,若撑不住,便告诉阿玛。”王拓轻声应道:“阿玛放心,撑得住。”福康安没有再劝,只将马速放慢了半分,始终护在他身边。绵恩跟在另一侧,听见父子二人这几句低语,心里也不由暗暗叹了一声。他看着王拓从小长大,知道这孩子聪慧,也知道他心里有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可今日这场风波,从致美斋文会,到永定门外驿站,再到宗人府问案,如今又要入宫御前对质,便是一个成年宗室都未必撑得住,更何况他到底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绵恩想到这里,胸中那股火气又往上翻了翻。伦柱、裕兴、恒谨这些蠢货。若不是这几人被人撺掇,做出下药逼婚、暗箭杀人的荒唐事,又何至于把一个孩子逼到这一步?队伍行至宫门前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宫门沉沉,铜钉森列,侍卫持戟而立。朱门在灯火下如血,金锁泛着冷光。宫道深处,玉漏声远远传来,铜壶滴水,一声一声,像是在催着夜,也催着这场风波一步一步往最深处去。王拓抬眼望去,忽然想起一句旧诗来——玉漏铜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只是今夜开启的,不是什么春宴宫门,也不是什么歌舞升平的内廷夜宴。开启的,是乾隆御前那一座最难过的关。是宗室旧贵与富察新贵之间,那道遮掩已久、终于被这场血案撞开的暗门。众人下马入宫。脚步声在长长宫道之中回荡,两侧红墙高耸,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那光影落在裕丰脸上,照出他强压不住的阴沉;落在伦柱眼底,照出他遮不住的惊惶;落在礼亲王永恩手中的朝珠上,一颗一颗,像在数着这场风波背后的轻重得失;落在福康安肩头披风之上,则叫他整个人越发像一柄尚未归鞘的刀,冷而沉,锋而不露。王拓跟在福康安身后半步,目光掠过宫墙、甬道、檐角、灯影,心里反倒慢慢平静下来。宗人府里,众人尚可拿祖宗家法、宗室体面、王府旧例来压人。可到了这里,所有体面,都要先过乾隆这一关。这座宫城,从来不是诸王府的。是当今圣上的。一行人被引至养心殿外时,殿内灯火通明,映得窗纸之上都带着一层暖黄,却也愈发衬得廊外夜色深沉。:()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