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聊起了过去开商店时的那些日子,中间还发出阵阵的笑声来。阿杜如把他标志性的络腮胡给剪掉了,头上也不戴那顶白色的小圆帽,人看着年轻了许多。阿杜如跟我说,几年前他开了这家甜茶馆,现在生意很好。
阿杜如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曾经喜欢过尼玛拉姆。他告诉我们说尼玛拉姆原先的丈夫得病死了,她又改嫁给了一个康巴人,现在已经是五个小孩的妈妈了。
人的命运怎么这样地多舛呢!我这样想。
努白苏管家从印度回来时,都已经过了四个月。他给我们带来了哥哥的书信和捎来的红茶、干果、纱裙等礼物。哥哥在信中这样写道:
……
晋美旺扎啦,古鲁凯的气候跟西藏差不多,在这里我们一家人靠种地来维持生计,夏天可以种玉米和水稻,冬天种些高粱和豆类,家里还养了两头奶牛,可以卖些牛奶来补贴家用。每年雇工、租拖拉机、买化肥都得花一笔不小的费用。尼玛桑珠啦这次从拉萨来,劝我们在社区里摆摊卖些商品,作为生活的一笔来源。我们正考虑实施这个建议。
这里是草甸山,气温适宜,起风的时候风刮得很猛。社区里有下密院派来的经师,家里需要进行什么法事都很方便。两个老人现在身体还算可以,他们每天都要到社区中心的山顶庙宇去转经。可老人的心里一直都想回到自己的故乡去,他们的内心还是很惆怅的。我们最大的小孩叫嘎玛,他上到初小就没有继续去学习,帮着家里务农,闲时参加社区青年演出队。另一个在达兰萨拉读书,学习成绩还算优秀,我们指望他能考到欧洲某大学去。我们这里居住的人主要是藏族,也有少部分的印度人。前年我们把积蓄全都拿出来,再跟朋友借点钱来,盖了一间砖瓦房,要是你能从西藏出来的话,一定要带着小孩们过来,住宿方面你不用担心……
努白苏管家给我详细介绍了哥哥一家人的情况,得知他们一切均好时我也就放心了。努白苏管家还告诉我说,努白苏少爷在印度大吉岭和尼泊尔分别开了两家地毯厂,还同一个美国人合作,在纽约办了一家藏族文化博物馆。一九五九年,努白苏少爷他们到了噶伦堡后,他的夫人又为努白苏添了一位公子。努白苏老太太牵肠挂肚的孙女次仁央宗,后来去法国读大学,找了一名德国男人,定居在了巴黎。努白苏少爷想挽留努白苏管家,帮他打理生意上的事,但被努白苏管家婉拒了。努白苏少爷念及管家忠心耿耿地服侍老太太,决意不要那些赎买金,任由努白苏管家来支配。现在努白苏管家计划投一部分钱来,在拉萨重新开设努白苏商店。
格桑穿上我哥哥寄来的印度纱裙时,也到了她入学的年龄;扎西尼玛的自行车修理店已经没法再维持下去,里面的十几个工人,去寻找别的生活出路了。
为扎西尼玛的事,我去找过建筑队的头头,他们答应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岗位。他却看不上这份工作,他的理想是要去当一名国家干部。这样扎西尼玛在家里闲待了个把月,期间木匠达瓦说愿意带他做徒弟,被他给婉拒掉了。我劝他说,“别这样眼高了,有份活干先将就着做吧。”扎西尼玛全然不理,整天待在院子里,跟别人闲扯淡来打发每一天。
正当我为他的工作发愁时,努白苏管家跑到家来说,他急需要一个帮手,跟他一同去内地引进货物。扎西尼玛一听说要去内地,央求努白苏管家带着他。努白苏管家可能念及跟我的关系,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想着扎西尼玛要跟努白苏管家去闯**,我的心病也被医好了。
“您都已经五十多岁了,找个伴吧,老了一个人很孤独的!”我去送努白苏管家的路上对他说。
“都已经老成这样了,就别想这个事了!”努白苏管家淡淡地说,轻轻摇了摇头。
“以前甜茶馆那个老板娘对您很有意思的。”我凑近他说。
“人都已经死了,你别再提她。”努白苏管家的脚步停住了,转过头跟我说:“她被我伤透了心,可她临死前还像先前一样爱着我,对我没有一点埋怨,她终身都未嫁。”
“那您怎么不娶她呢?”我问他。
“为了努白苏老太太。”努白苏管家声音有点发抖。
我和努白苏管家在路口分了手。他的头发被染过,看着比我还年轻,但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伤痕,只有他自己独自在承受着。
从那开始,扎西尼玛跟着努白苏管家在全国各地跑,他们的商业规模也在不断地扩大,短短的四年里已经在拉萨开了三家商店。
我跟随建筑队维修建设了大昭寺、色拉寺、南怙主殿等古迹建筑,与之相辉映的是现代化的建筑在拉萨四处拔地而起,纵横交错的水泥道路四通八达,城市的规模不断向外延伸。
八年后,扎西尼玛在拉萨东郊的嘎玛贵桑盖了一栋两层楼房,我们一家人离开那间小屋,住进了这座宽大的房子里。这时,格桑在上高中了。
这几年里哥哥每次来信,都央求我赶紧去印度看他,我也在回信里劝他带着一家人回来定居,告诉他国家现在的政策很好,我们日子跟以前比过得是很安定、富足的。每次他都在信里说想回来,但是要顾及很多。我想他可能顾及的是老人和小孩,还有房子和农田吧。由于扎西尼玛经常在外跑,格桑又要上学需要有人照顾,我一直都没能成行。
格桑上高二的时候,我接到来自印度的一封信,信里告诉我说哥哥因病故世了。接到这个噩耗,我没有过多地伤心,只是为这后半生里我们没能重聚感到遗憾。我给建筑队请了几天的假,拿着供灯和布施的零钱到各寺庙去朝拜,祈祷哥哥的魂灵能飘游到雪域高原上来投胎,结束他今生这漫长的流浪。
在哲蚌寺院的巷子里,我与仁增白姆不期而遇。她里面穿了件肉色的衬衣,外面是件天蓝色的藏装,系着一只素雅的帮典,亭亭玉立地站在我的面前。
“仁增白姆啦,我们快有十年没有见面了!后来我去瑟宕府时,别人说你们搬到别处去了,具体地址他们也不清楚。”我握着供灯跟她说。
“爷爷去世后,我们就搬到了强趋曲米那边了。您是来朝佛的?”仁增白姆把那副墨镜给戴上了,以便挡住刺目的阳光。她松弛的皮肤,浅显的皱纹,诉说着岁月的流逝。
“我哥哥去世了,我是来替他祈祷的。”
“我也是为奶奶来祈祷的。今天是她一周年的祭日。”
“瑟宕夫人也去世了!”我突然伤感了起来。“瑟宕二少爷身体还健康吧?”
“父亲早已经退休了,但他还担任着政协委员。每天待在家里看书写字、研究历史,闲时还听听朗玛、堆协歌。”仁增白姆又把墨镜给取下来,说:“我和父亲准备下个月去美国,我姐姐住在那里。”
“应该去看一看!”说这话时,我的眼眶湿润了起来,想到了我今生无缘再见面的哥哥。
“我想过去永久定居,可是父亲离不开这个地方,他想要回来。”仁增白姆面带笑容说,可我分明感觉到了那笑容下面掩藏的巨大悲伤和无奈。
“小孩和家人也一起过去吗?”我问仁增白姆。
“我们离婚都八年了,小孩他不给。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