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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宽恕(第2页)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李贵炒了两个菜,邀请我们一家过去吃。那菜炒得真香,还打开了一盒红烧罐头。李贵拿出一瓶白酒要我陪着他喝,我推辞不掉,就跟他喝了几杯。酒的辛辣从喉管一溜烟儿烧下去,肚子里着了火似的。

李贵打开一个皮箱,从里面拿出棕黑色的牛皮包着的东西递给我,说:“给你们送个红旗牌收音机,表示我们的谢意。”

我没有推辞,接受了这件礼物。

我们又喝了几杯酒,话题聊到了几年前的事上,我一下伤感起来,跟李贵讲我思念美朵央宗,后悔她临走时没能说上一句话。我说着自己痛哭起来,还不停地捶胸。我酒后失态的言行举止,勾起了仓决心里的那份伤痛,她也哭个不止。最后,我被李贵和扎西尼玛扶回了家。

仓决和李贵去民航局搭班车时,我让扎西尼玛把行李搭到自行车上去送。当他们挥手走向院门口时,从他们的背影上看到了时间正一步步地把我们推向衰老的轨道上,让我们走形、枯竭。

这几年,建筑队的收益很好,每到年底分红时我都能拿到一笔可观的钱,我们一家人的温饱没有一点问题。今年的分红聚会在建筑队里举行,建筑队队长简要地介绍全年的收支情况和来年的工作计划后,开始宣读每个人的分红情况。每念完一个人的名字,下面热烈地鼓掌,宣布完举行聚会。人们相互敬酒献歌,气氛热烈且欢快。我们喝茶的待在另一旁,闲聊家长里短的事。

“晋美旺扎啦,你还认识我吗?”有个胖乎乎的人坐在我的对面问。

面很熟,但我忆不起这个人来。我对他摇摇头,说实在想不起来。他又笑了,提醒我说纳金电厂。我终于想起,他是在纳金电厂跟我住一个帐篷的罗布顿珠,跟那时相比他胖了一圈。我们的话题扯到了罗扎诺桑身上,他告诉我说罗扎诺桑在供销社由于账目不清,跟其他那两个人闹翻了,他们相互指责私吞公款,但谁都拿不出证据来。罗扎诺桑后来离开了供销社,这段时间就待在家里。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罗布顿珠神秘地一笑,说:“跟他一起共事的是我亲戚。”我相信他没有说假话,也为罗扎诺桑这样不走运感到了惋惜。罗布顿珠又给我讲:“‘文革’期间他们一家人整了很多人,心狠着呢!前年他妈妈醉酒掉进粪坑里给溺死了,今年他的小儿子也被汽车给碾死,这一家人的报应开始了。”我听到罗扎诺桑的这些消息,先前心里的那点喜悦给冲散了。我借口女儿小,离开谈兴正浓的人们,走出了建筑队院子。

一路上我的心情很复杂,这冬日的冷风吹打在脸上,眼泪不住地被挤了出来。

没有多久,我带着格桑去看罗扎诺桑和琼吉。他坐在房门口的廊道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搁着瓷碗和一桶青稞酒,沐浴一身白花花的阳光。我的突然造访使罗扎诺桑有些不知所措,但老于世故的他立马镇定下来,热情地喊:“师弟晋美旺扎,你怎么突然到我这儿来了?哦,这是你漂亮的女儿吧!”罗扎诺桑说着抽出凳子让我们坐。

“我是路过这里,就上来看你。”我回答他。

“你去瑟宕府了?”罗扎诺桑问完面部肌肉抽搐。

“没去。我带格桑来转八廓街,顺便跑到你这里的。”我尽量不让他尴尬。

罗扎诺桑笑了起来,那只蒜头鼻子下的胡子也随着动起来,其中有几根较长的掉到了嘴里,看来他有一阵子没有修剪胡须了。

我向他讨要一杯青稞酒,这让他很兴奋。我们慢慢地饮,话题转到了曾经在色拉寺的那些日子上。

琼吉下班回来时,残阳已经离我们远去,她让我们进屋继续聊。由于酒精的作用,我的谈兴很浓,扶着罗扎诺桑进到屋里去。格桑和罗扎诺桑的女儿跑到外面玩去了。

我们快把一桶青稞酒喝完时,罗扎诺桑有些醉意。他把衣服袖子往上一捋,开始抱怨道:“剥削阶级们又卷土重来了,共产党给了他们翻身的机会,把房屋退给他们,发放什么赎买金,还给他们安排工作,我们曾经闹革命就是为了这个结果吗?”罗扎诺桑的拳头砰地砸在桌面上,接着他又说:“被我们打倒的那些人,现在全部变成好人了,我们却成了坏人。我们可是无产阶级啊!要是毛主席在他们还敢这样?……”罗扎诺桑又捶了一下桌子,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我一眼。不久,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帮琼吉把罗扎诺桑扶到**去,安顿好准备离开。琼吉要我坐下来陪她说说话,她告诉我说由于国家政策的改变,现在罗扎诺桑极度苦闷和失望,听说国家要给瑟宕二少爷补偿一笔巨款时,他更是气不过,哀叹无产者永远是无产者,剥削阶级永远是剥削阶级。加上家里老人和小孩相继去世,对他打击很大。她说他现在对什么都不会再相信了。我安慰琼吉说他会好起来的,这得需要一点时间。

我带着格桑回到房子里,扎西尼玛躺在**听收音机。他见到我们进屋,从**下来给我倒了杯茶。

“爸爸,晚上努白苏管家过来了,他等了你很长时间,不见你来就先回去了。他要你这两天给叔叔写封信,他帮你带到印度去。”扎西尼玛跟我说。

“他要去印度?”我有些惊讶地问。

“他是这样说的。”扎西尼玛把收音机抱在怀里调频道,一下传来了汉语声。

这信该怎么写?我这样想着坐在了床铺上。

我赶到努白苏府时已经是第三天了,努白苏管家又搬回到努白苏老太太住的那间房子里,从那扇大窗户里阳光照射进来,床铺上滚落着黄灿灿的阳光,可屋里空空****的没有什么家具。

“怎么耽误了这么久?”努白苏管家嗔怪道。

“信我早已写好了,但从上海照相馆取照片得需要两天时间。二十多年没有见上面,想让哥哥看到我们一家人。”我给努白苏管家解释。

“还好,我是后天出发。”努白苏管家伸手把信拿走,又说:“这样吧,我们去甜茶馆坐一坐。”

我和努白苏管家下楼走出院子,拐过几个巷子来到了清真寺附近,我看到了“阿杜如茶馆”这几个字,我们走了进去。

我和努白苏管家隔着桌子坐下来,面前的茶杯里倒上了甜茶,一缕热气从杯口飘升上来。其他的桌子旁已经坐满了人,说话声吵吵嚷嚷的。努白苏管家边喝茶边告诉我说,政府把努白苏府的赎买金全部发放给了他,还有对他自己的一点补偿金。这次他去印度是要跟努白苏少爷商量,这笔钱给他们转过去,或等他们回来定居时再转交的事宜。努白苏管家告诉我说三个月内他就回来,还承诺一定去古鲁凯看我哥哥。一提起我的哥哥,这该死的眼泪就往外流。

“哦,这不是晋美旺扎吗?”一个两腮铁青、双目炯炯的人坐在了努白苏管家的旁边。

“阿杜如啦!”我不太肯定地喊。

“总算还记着我的名字。你的事我全都知道,现在小孩都好吧?”阿杜如问。

“都很好!只是我们都老了,岁月的步伐走得太快了!”

“是啊,一切都是那样地匆匆忙忙。”阿杜如也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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