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拉寺院外的那片树林绿得让人兴奋,在广阔的沙滩上,只有那里才有绿意。父亲脱下帽子扣在胸口上,头低了下去,母亲双手合十喃喃祈祷。我站在他们身后,等哥哥赶过来。哥哥汗涔涔地刚一走近,父亲和母亲又催促往前走。
我被带到了希惟仁波齐的寝宫里,父母向仁波齐献上哈达跪拜顶礼。
“呵呵,这么看着很机灵的!过来,过来,到我跟前来。”希惟仁波齐在手心里搓揉着念珠,频频向我点头。那时希惟仁波齐的头发还没有花白,岁月的刻刀也没让那张脸显出太多的老态来。
我看看父母,他们堆着笑,摆动手臂示意我向希惟仁波齐走过去。旁边的僧人也轻声催我向前走。我在他们的鼓励下,抬脚向希惟仁波齐走去。
希惟仁波齐的右手握住念珠,将它放在我的脑袋顶,念诵一阵经文。那浑圆、悠长的声音,刹那间把我包裹住,把先前内心里纷杂的念头给洗刷干净,内心静如一面湖水。诵经刚一结束,希惟仁波齐扭过身去,从后面捡起一把剪刀,从我头上剪下一绺头发来。
“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就叫晋美旺扎吧!”希惟仁波齐给我赐了法名。
我在一名僧人的带领下,来到二楼回廊里,那名僧人让我坐在一张方形矮凳上,用铜盆里的水打湿我的头发,拿把剃刀给我剃头。父亲和母亲站在一旁拿话安慰我,哥哥却离得远远的。
当我换上僧装时,母亲单脚跪在地上脑袋伸过来,投入到我的怀抱里,说:“儿子,你要好好学习,要成为一名对众生有益的僧人!”
母亲的发香在我鼻子里**漾,我的手摸到了她油腻腻的脑袋。母亲这才低声哭泣,双手勾住了我的身子。
父亲走过来让我和母亲分开,他弓着身子喜悦地说:“你呀,现在就是脱离世俗苦海的人了,今后跟着仁波齐好好学法,定能成大器的。”
我从父母对我的态度,知道了这身袈裟在我们之间造成的距离,以往我可以任性地在父母面前哭泣、撒娇,而今我面对他们这种谦卑和虔诚,不敢再使性子了,一种隔阂在心里慢慢地防筑了起来。
午时的太阳当空悬挂时,父亲他们要离开这里,把我留在这岑寂的寺院里。
“你好好服侍仁波齐,我们会经常来这里看你的。”这是父亲离开时留下的安慰。那时父亲是高兴的,他觉得给我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归宿。母亲也没有那种伤痛欲绝的表情,不时看看我,神情里有些不舍罢了。哥哥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把脸转向别处看。直到最后道别时,他紧紧抱住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走在康村的院子里,泪汪汪地频频回头看我。
我被龙扎老僧按住肩头,他的喉咙里咕噜噜地发着怪声,这声音使我害怕,只能默无声息地流泪,目送父亲他们走远。从那时起我就过上了僧人的生活,也是从孤独的深渊里逐步走出来的一个过程。
雨一直噼噼啪啪地下个不停,南南在说着梦话,大概仓决也累得睡着了,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仓决回来的第二天,那雨还在绵绵不停地下,我和美朵央宗帮着她把卓嘎大姐的房子给收拾干净,土灶里升起了牛粪火。一缕烟子飘**过来,房子里显出一丝生机来。仓决眼圈红肿,戴着那顶帽子收拾卓嘎大姐的遗物。她在床铺的最下面捡到了一串念珠,用力一拉把线给扯断,珠子蹦跳着在地面上向四处散开。
“赶紧捡起来,把它们藏起来。”我弯下身去捡。美朵央宗两手放在肚子上,弯不下身去。
“我妈为什么要留下这些迷信的东西!”仓决凄然地说。
“自从红卫兵开始砸寺庙起,卓嘎大姐就积郁成病了,从此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美朵央宗解释。
“她怎么能相信迷信呢?这些东西统治了我们几百年,让我们心甘情愿地被人压迫和剥削。”仓决眼睛红肿含着泪花说。
我和美朵央宗听到她这样说,都没有再发声。本来我是准备跟她讲卓嘎大姐临走前的事情,但听她这样说,就把话题转到了李贵的身上。我谈到李贵时,她长长地叹口气,告诉我们李贵被打倒了,现在送到易贡进行政治思想学习。仓决也被人批斗过,还把头发给剃光了。我听到这些就替南南担心,心想把他留在我们的身边,这样他至少不会看到自己的亲人被人揪斗的场景,给他的心灵不会留下更多的伤痕。
我的这个想法仓决能接受吗?
仓决回家连垫子都没有坐热,就冒着细雨到处去找回程的汽车,我们之间根本没有时间讨论南南的事。通过李贵认识的人她搭到了一辆军车,决定第二天离开拉萨。我看到南南跟她也不认生,就没有再提留下的事情。
仓决带着南南离开了拉萨,卓嘎大姐的房门又被紧紧地锁上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会回到这座小院里。
秋季讨人厌的连绵细雨刚止住,在面条加工厂工作的琼吉跑到我们家来,告诉我们昨晚罗扎诺桑被带去了林芝,要在那里待很长一段时间。琼吉担心罗扎诺桑被人揪斗,坐在那里嘤嘤地哭,还不时地撩起帮典擤鼻涕。她的眼角已经爬上了细密的鱼尾纹,头发间露出一两根白发来。
这段时间各地居委会的头头都被带到林芝去,参加在那里的政治学习班,仓决不也说李贵被弄到那里去学习了嘛。我劝琼吉不要担心罗扎诺桑,有很多人都在那里学习。听我这样说,琼吉脸上的愁容退去,开始聊罗扎诺桑二叔的腿病,说他已经不能走路,整天躺在**骂骂咧咧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琼吉还埋怨罗扎诺桑的母亲,对二叔现在不管不顾,一心想当街道里的积极分子。琼吉把内心里积压的怨气都向我们吐了出来,说完人明显精神了许多,不经意间还发出几声笑来。
等琼吉一走,我的心里就想努白苏管家和瑟宕二少爷,他们能熬过人生中的这段磨难吗?我找不到答案,但心里真的祈祷他们能像米拉日巴大师那样把苦难当成精神历练的磨石,让自己变得坚强和超脱。
拉萨两派之间的斗争稍微缓和下来,我们的生活秩序又恢复得正常一些了。这时我和美朵央宗让扎西尼玛去上学,他回来后极不情愿,说在那些同学里他的个子最高,大伙笑话他什么都不会。我只得连哄带骗,通过说好话来让他打消这种想法。
气温又开始急剧下降,树叶发黄坠落后被冷风吹得满街都在跑时,努白苏管家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我家。大概是个下午时间。他见到我后结结巴巴地说:“老太太自杀了!”
听到这话我被惊骇在那里,一时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努白苏管家转过身去,倚在门框上放出声来哭。
他的哭声把我给从惊骇中弄醒,我和美朵央宗想法让努白苏管家镇静下来,让他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
听完努白苏管家的讲述,我为努白苏老太太选择这样的死法,感到悲痛和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