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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葬(第3页)

“快到居委会去,他们让你写今晚批斗会的横幅。”达瓦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帽子上也别了个毛主席的像章。“昨晚值了一晚上的班。你快去啊!”

他们没等我回话,已向大门口走去。我慌乱的心这才平静下来,两腿在瑟瑟地发颤。

美朵央宗催促我赶紧去居委会,我跑进房子里换上鞋,一路小跑到了居委会。

“将无产阶级**进行到底!”“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等标语写完,又跟着他们布置会场。这是一间带有很多柱子的大房子,左右两边各有三扇窗户,前面是个大台子,下面铺了很多寺院大殿里拿来的垫子。我们找来梯子把这些标语贴在了会场的四周墙壁上。

那天晚上,在灯光朦胧的映照下,这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不一会推上来四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他们的脖子上挂着牌子,上面写有他们的罪状。每个人都弯腰低头,双手缚在背后。这些人中有领主、活佛、代理主等,台子上挨批斗的这些人被点名之后,历数他们的罪状,然后我们从下面举着胳膊大声喊口号。接着积极分子们轮流上台进行揭批,有人说到旧社会的悲伤处,倒在台上昏厥过去:有的挥拳猛击、吐口水。下面的人会被这种情绪调动,站立起来举起手,高声喊:“打倒旧社会!”“共产党万岁!”人们发出的声音激越、亢奋,会议室仿佛都在震颤。

看到台上那些被批斗的人,我的脑子里就会想起努白苏管家和瑟宕二少爷,担心他们能否挺得住。

批斗会一结束,人们蜂拥挤向会议室门口,相互被推搡得有人尖叫,有人大声叫骂。我拽住美朵央宗的胳膊不让她去,担心肚子里的小孩被挤压。拥堵逐渐减少后,我们才向大门口走去。

“晋美旺扎。”叫喊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我和美朵央宗停住脚步转头向后看。居委会的旺堆主任和几个背着枪的人,站在不远的地方。

“明天开始我们要挖地道,太阳出来前赶到居委会。”旺堆这样命令我。幽暗的灯光下他那张萝卜似的长脸看得不甚清楚。

“要带午饭吗?”我问他。

“当然要带,难道你连这个都不懂吗?”旺堆蛮横地说。

我没有理会,转身挽着美朵央宗的胳膊往外走。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到居委会后面的荒地上挖地道,一天下来他们会记上工分。我们二十几个壮劳力挖了几个月,挖出了两尺多深、纵横交错的地道。

当时好像说是苏联修正主义的飞机会来轰炸,为了躲避轰炸我们要藏到地道里去。第一次拉响警报时,我们还真以为飞机要来空袭了,把碗和糌粑装入包里没命地逃出房子,外面到处都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声,人们挤轧着拼命往地道那边跑。丢失小孩的声音嘶哑地叫喊,小孩的哭声,大人的骂声沸腾起来。我们一家在地道里挤成一堆,美朵央宗往我身上在盖什么。“这是什么?”我问。

“我怕我们回不了家,抱了一床被子出来。”美朵央宗的声音在发颤。

我把南南和扎西尼玛放在我们中间,把被子盖在了他们的身上。

过一会儿周围静悄悄的,人都不敢出大气。我坐在地道里想象飞机轰炸时的情景:飞机张开双翼呼啸着从头顶掠过,它们扔下无数颗炸弹,在爆裂声中房屋倒塌,四处火光闪耀。这情景我是在电影里看到的。许久之后,又响起了警报,我们更加恐慌了。这时有人喊:“空袭警报结束,从地道里出来回家去。”

很多人不敢回家,待在地道里不动。居委会的人照着电筒让我们走出来。

回到家我们都不敢脱衣服睡觉,怕夜晚突然响起警报声,担心没逃到地道口就被飞机给炸死。

这样连着搞了几次演练后,人们不再慌里慌张了,年纪较大的干脆就待在家里不动,最后再没有搞这种演习了。

拉萨的第二场秋雨飘落时,仓决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拉萨。她推门进来木然地站在我们面前时,我就觉得仓决是个很可怜的人,她的脸清瘦、黝黑,目光里布满忧戚,头上戴了顶草绿色的军帽。秋雨浇湿了她的全身,雨水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滴落。仓决身上挎着一个包,这就是她所有的行囊。

“美朵央宗,快拿件衣服让仓决换。”我说着向她迎过去。

仓决的泪水长串地落下来,双唇紧紧地抿起来,脸上堆起了痛彻,忽然两手捂住脸哭了起来。美朵央宗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走过去,拉着仓决的手让她坐到一张木凳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清茶。我把火钵抱过来,放在她的身旁,让她感到一点温暖。她突然抱住美朵央宗号啕大哭起来,随着脑袋的摆动头上的军帽掉落在地,那一头黑黑的长发不见了,贴着头皮的只有一点短发。南南丢下手里的木棍,傻呆呆地看着仓决。

“节哀吧,这样哭会伤了你的身体!”我劝说仓决。

美朵央宗挥手让我去厨房里,在仓决的哭泣声中我悻悻地走了出去。

我站在房门口,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从那里雨珠一串串地砸落下来,笕槽里有浑浊的水像瀑布一样飞落,溅到地上在一阵哗哗声中碎裂。院子里积满了水,脚没处可下。卓嘎大姐天葬的一幕又在我脑海里浮现,心头却涌起悲伤。

夜晚给仓决铺好床铺,让他跟南南一同睡,谁知这小孩哭得像是要被宰杀的猪,挥动握成拳的小手击打我,执意要跟扎西尼玛睡。

仓决倦累地看着,既不悲伤也不恼火,南南好像跟她没有丝毫瓜葛似的。我只能让南南跟扎西尼玛睡。

我在厨房里弄了个地铺,躺在上面听外面那缠绵的雨声,滴滴答答的声音牵着我回到了少年时代:

父亲给我换上了一件黑色的氆氇藏装和半新的牛皮靴,母亲在往牛皮袋里装酥油和糌粑,哥哥站在一旁歪着脑袋看这过程。“呀!我儿子要成为受人尊敬的僧人了!”父亲脸上是满足和喜悦,他的手在我脑袋上摩挲。“儿子如果精进佛法,甘丹赤巴任你去当。”母亲停下手中的活,用这句藏族俗语鼓励我。那一天,他们都很高兴,笑容一直灿烂在脸上,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他们准备停当后,父亲拿来一盏红铜打造的供灯,搁在我的脑袋上让我祈祷。我祈诵了一遍《皈依经》,父亲点燃这盏供灯献在了佛龛前。

父亲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铺了一张新卡垫的**,他们依次向我敬献哈达。

哥哥双手捧来了人参果饭,母亲端来一碗白净的酸奶。父亲让我各尝一点,表示吉祥和庆祝。

我们一家人出了拉萨城,跨过多桑桥,走在宽阔的流沙上。父亲和母亲不停地给我讲大成就者的故事,故事结束时免不了补上一句:“凭我们儿子的聪明才智,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博学的僧人。”

哥哥这天不爱说话了,背着牛皮袋走在我们的身后。我要不时地回头找他,看他是不是离我们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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