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就这太阳好。我走到哪里,最想念的还是拉萨的太阳和蓝天。”阿杜如把交织在胸前的手放下,跨越台阶,向商店门口走来。
“今天商店生意不行,您那儿怎么样?”我问。
“勉强能糊口。”阿杜如说着已走到我跟前。
我起身让他坐凳子,他从我的肩头把我摁下去,靠在商店的窗子前站定。
我听努白苏管家讲,阿杜如是个西藏的回族,他年轻时跟随父母远渡重洋到过麦加,经过了很多国家。但从他的面相上看,如今已看不出跟我们有什么区别,只有那黑密的胡须和头上的白帽,证明着他跟我们的不同。
“我问您一个问题,但不要跟努白苏管家说。”阿杜如又把两只胳膊交织在胸前。
“只要知道,我会跟您如实地回答的。”我把屁股下的凳子往后拽,跟阿杜如平行。
“努白苏管家仪表堂堂,都三十多岁了,怎么还不找个伴呢?”阿杜如问完耸耸肩,表情里有些惋惜。
“您确实把我给问住了,这个我没法跟您回答。”我说完停止拨动念珠,脸上有些尴尬。
阿杜如呵呵地笑,把一口白牙暴露在阳光底下。
“他是我的雇主,我是他的伙计,有些事是不能打探的。”我为自己辩解,但头脑里闪现出以前茶馆里的那个女老板,猜想那个女人是很喜欢努白苏管家的。
“这十多年里,管家对努白苏府真是忠心耿耿,这样的人确实少见。”阿杜如说着竖起了拇指,那根拇指指肚上沾着牛血,它粗而短。
“我在寺院时,就认识了努白苏管家,算来也有十多年了。他留给我的印象是,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我补充了这句。
“他也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他从未参与商人组成的吉度里,但在做生意的人中,他的口碑很好。”阿杜如说。
“您参与回族吉度里了吗?”我问。
“待在吉度里,家里有个喜事,或难事,吉度里的人都会从人力财力上给予帮助,心里要踏实些啊!”
太阳快临到头顶上,阿杜如依然讲述着他们吉度里一位老人去世后,人们怎样帮忙处理后事的经过。
我喜欢听阿杜如给我们讲杨六郎和杨七郎的故事,那种打斗场面他讲得绘声绘色,仿佛我站在诵曲冉卡看露天电影一般,一个个画面在我头脑里闪现。阿杜如会书写汉语,平时没有客人买肉时,喜欢坐在店子里看一本没有封面,也没有封底的破烂书,偶尔发出一两声笑来。阿杜如曾经上过清真小学,在那里学习过汉语和阿拉伯经文。
新中国成立前西藏的教育除了寺院,主要靠的就是私塾。1929年川回两帮的团体集资成立了清真小学,校址设立于河坝林清真寺内。到了20世纪30年代黄慕松来藏参观了该小学,就捐资进行鼓励。后来,这个学校被国民政府列为教育部推行的蒙藏回苗教育计划中。
“来买东西了!”阿杜如停止叙述对我说。
我转头看见身旁站着尼玛拉姆,她那张肤色黝黑的脸上绽着笑容,一对酒窝嵌在腮帮上。我立马从凳子上站起来,面对她有些局促。
“我来看个布料,她们说这种布料只有你们这里才有卖。”尼玛拉姆说。
我的情绪已经得到调整,她让我想起了希惟仁波齐的圆寂,心里的那种负罪感又跃上来,这种愧疚压制住了以往对她的那种爱恋。
“到店里来看吧。”我说完向商店里走去。
阿杜如也离开商店窗户旁,走向他的肉店,嘴里哼了句电影歌曲。
尼玛拉姆把几种不同的布料,仔细地对比着看。我站在柜台里,心里为希惟仁波齐祈祷。可能是商店里太安静了,尼玛拉姆首先开口说:“上午诵曲冉卡那边有文艺演出,看完我才转过来的。”
尼玛拉姆说这话时,我的眼睛往她脸上看,这张脸此时跟平常其他女人没有什么两样,以往我是怎么了?唉,是心,它一旦迷痴了,再普通的都要幻化成珍宝。面对曾经爱过的这个女人,我的心此刻静如池水,不再**漾一丝涟漪。
“演的是什么内容?”我手里拨动念珠问。
“揭露三大领主怎样压迫我们农奴的。嗨,以前街上跳舞要饭的那个男人,这次穿上了如本的军装,人们一看到他出场就在下面笑开了。他哪一点像如本,还是以前行乞时的那副无赖相。”尼玛拉姆边说边笑,那对酒窝确实给她增色了不少。
“这块布料是最好的,产自意大利,这里最好销的就是它。”我给她推荐。
她摸了一下,又把手伸到别的布上去,看来她都拿不定主意。
“你可以带着洛桑啦过来看,让他给你拿主意。”我给她提议。
“他哪有时间,现在忙着顾东顾西的,结婚的事也一再往后拖。”尼玛拉姆的眼神里闪现出忧伤来。她接着又说:“你对他很熟悉的,他的妈妈不大同意我们俩的婚事。”
“让你爸爸去跟他们商量,大人之间相商,能解决问题。”我同情地给她出主意。
尼玛拉姆没有买布料,待在商店里对我像朋友一样诉说她感情上遇到的苦恼事,还有麻子父亲想让她尽早嫁出去。临走,我给她送了个带花的头巾,她对着柱子上的小圆镜,把头包裹好,问了我几遍好看吗。为了使她高兴,我连说了几个漂亮。她低落的情绪稍稍得到缓解,走出了商店。她那单薄的背影让我胸口堵着,我为洛桑不娶她而伤心。
我坐在柜台里,脑子里想着自己以前怎么会那样疯狂地爱上她呢?仅过了半年多的时间,我跟她为什么能这样泰然处之,心里对她不起一丝爱恋。以往的爱恋之情,已经变成了兄妹似的感情。世间人的感情,真是千变万化,不能自始至终啊!
当我沉醉在这种思考中时,有个人吼着嗓门进入商店里:“努白苏管家——”
他把我的思绪给打断了。我眼睛一瞟,心里满是厌恶,怎么这个人又厚着脸皮来了。已经站到柜台跟前的是那个戴金耳环,一脸坏相的人。
“管家今天不过来,你有事改天再来吧。”我说完把眼睛瞟向门外。
外面有行人来来往往的,一头驴慢悠悠地从门口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