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路口分了手。
我的手里提着一包白糖,是准备送给卓嘎大姐的。我走过小巷时,每座院子的大门口都有小孩在玩耍,有时还能听到他们吵架后的哭泣声。
回到院子里时,整个院子死寂一片,只有楼上的几家窗户还明亮着。一到冬天发电就很不正常了,说是水量不够。我走到卓嘎大姐窗户下,听里面有没有动静。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就往自家走去。
那夜我盘腿跏趺在**想:希惟仁波齐已经圆寂,将来我再不能指望有人带领我继续学习佛法。现在我真的要像努白苏管家所说的那样该还俗了吗?唉,本来我的理想就是想当一名对众生有益的僧人,可这个叛乱让我无法实现这一目标。我今后该怎么办?
我轻声念诵赞美的经文后,从手腕上取下希惟仁波齐的念珠,放在合十的掌心里,举到额头用心祈诵《念珠算卦隐蔽显示明镜》:
喇嘛本尊及至尊,殊胜空行和五部,诸位守护护法神,俱生以及世间神,年月日生诸神仙,当方神与土地神,念珠算卦求占卜,吉凶预测请明晰。法界空性以明了,预兆实相请显示,祈求占卦无错误,结果如实尽展现……
然后我把念珠撑直,形成两条平行线,从左右各拨三粒珠子往中间数,结果上行剩了三粒珠子,下行剩了一粒珠子,按照算卦明镜预示:喇嘛护法神保护,虔信医药会具足,姻缘自会找上门。
算完卦我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了,我知道下半辈子一定得过世俗的生活,经历俗人所要经历的那些悲欢和离合。我这才恍然大悟,希惟仁波齐圆寂之前就已经知道是这种结果,我的后半辈子在世俗中生活,所以他要我把世间当成修炼的道场,让心足具慈悲的情怀。尼玛拉姆曾把我的心击碎过,到目前依然隐隐作痛,在这人世间我还要经历多少这样的情仇恩爱呢?
这样冥想中,时间已经到了午夜。我听到院子外传来的几声狗吠,还听到有人从厕所里发出的咳嗽声。该睡觉了,明早我还要去转经,再赶到商店去干活呢。
一切如努白苏管家的预料,商店开两天后只能关门了,货柜里已经没有货物。期间,努白苏管家试图通过关系,想从尼泊尔商人那里进些货,但人家那里同样货物紧缺,只能打消了这种企图。离藏历新年还有十天的时候,努白苏商店被迫关门了。
我拿着努白苏管家给我的十多块钱,待在家里等待藏历新年的到来。
院子里邻居们开始擦拭自家的门窗玻璃,天井旁洗衣涮锅的围成一堆,晾衣绳上晒干的被里被面、枕巾枕套和衣服像是五彩的风马旗。院子里从天亮起到夜色降临,都是这样的吵吵闹闹,他们把节日的气氛营造得很浓烈。
我想在藏历二十九日那天搞大扫除,过年需要的东西准备从今天开始慢慢去添置。
我肩头挎个布包,走在往冲赛康去的巷子里,我要买些麦片和人参果回来。
全怪这新年,这里已是人头攒动,吵嚷得乱哄哄的。卖牛杂的摊贩高声叫卖,围住的人用手挑选铜盆里盛放的熟血肠和牛肚,相互间激烈地讨价还价。卖新年花和麦穗的大部分是来自郊区的农民,还有一些商贩在卖垂帷和门帘。紧挨着摆摊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在卖奶渣和麦片,我挤了进去。
“一牛牌铁罐麦片卖多少钱?”我蹲下身,用手抓一把麦片看。
“两角钱!”女商贩嗓音很粗,鼻孔边沾着一撮土灰色的烟粉。
“品质又不是最上乘的,一角五我就买定了。”我试探她。
“你识不识货呀?你能给我拿来比这品质好的,我全部给你买下来。”女商贩不服气地说。
“就一角五。”我再次声明。
“不卖。”女商贩说完目光转到旁边买东西的人身上去。
我起身往前走去,听到女商贩从后面喊我:“没见过你这么抠门的,但我还是卖给你一牛牌铁罐麦片。”接着她又提高嗓门数落了我一顿,旁边的人嘻嘻地笑着看我们俩。
我挎着包继续在人群里往前走,看到了曾经在努白苏商店里帮过忙的次珠,他弯下身在买一只羊头。也有人肩上扛个大铝锅,在人堆里拼命往前拱。我向前走过去时,突然被人给拽住。我侧脸一看就认出是罗扎诺桑,后面琼吉背着小孩,手里分别提着茶叶和红糖,一脸的疲惫相。
“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听说后头你没去居委会工作,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有必要想什么。”我回答的语气硬邦邦的,心里对他一肚子的怨恨。
罗扎诺桑若无其事地抬起胳膊,重重地拍我的肩头。他嘴唇上的髭须又黑又密,感觉肩膀比以前更宽更结实了。
我们相互对视时,来来往往的人把我们推搡着,琼吉的头巾歪到一边去。
“这里太挤了,我们改天再聊吧。”我想赶紧结束这次谈话,就面无表情地对他这样说。
罗扎诺桑哈哈大笑起来,把满嘴的牙齿暴露在外面,让我看到了他空洞的嘴。他的笑声瞬间被吵嚷声给淹没掉。
“别跟着努白苏管家,这些剥削阶级不会有好果子吃的。”罗扎诺桑脸上是得意的神情。
“我记住你说的话了!”我转身往人群里钻,把罗扎诺桑两口子丢在了后面。我的心情乱糟糟的,想着罗扎诺桑怎么能这样忘恩负义,在寺院时没有少吃努白苏府给我们供养的粮食,最气愤的是他连希惟仁波齐怎么圆寂的都不问一下。这样的人,我还能当他是我的师兄吗?
我气冲冲地挤出这人满为患的地方,气愤使我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干什么。我不想停下脚步,一直往前走,最后又转到了八廓街里。我跟随那些信徒转了几圈后,心里的愤怒和怨气逐渐减弱,脑子里开始回忆出逃的路上师兄罗扎诺桑吃的那些苦,想着一路上他对希惟仁波齐的好,不免为自己刚才的鲁莽举动感到了惭愧。希惟仁波齐要我具有慈悲的情怀,我却这样暴怒,这样伤害师兄两口子,我确实离仁波齐的要求还差得很远。多吉坚参在世时,我也欺负过他,等他真的死去后,我就为自己的那些过失深感愧疚和自责,想着他在世时我该对他好一点,对他多迁就一点。一切都是枉然,阴阳两界,我无法弥补,只能让这份遗憾留在心头,让它时刻警醒自己,要对身边的人多些宽容、多些体谅。我对师兄罗扎诺桑应该宽容一些,不要以我的主观感受,要求他做的样样事情跟我一样。我带着内疚的心情,跪伏在大昭寺门前的石板上,不停地忏悔自己的言行和举止。
天色暗淡下来的时候,我回到了家里。刚把蜡烛点燃,就听到有人推门进来,接着门帘被掀开,站在眼前的是背着孙子的卓嘎大姐。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块包着的东西,她把它搁在方桌上,说:“下午有人过来看你,看到门锁着,将这东西留在了我那里。”
我赶忙请她坐下来,倒一杯清茶,这才问:“是谁送来的?”
“反正你接触的都是那些曾经欺压我们的人,这是那个瑟宕家的人送来的。人现在倒是变得谦恭,说话声音软得像只猫。”卓嘎大姐的语气里充满怨气。
我不能再惹她生气了,没有接过话茬,从藏柜里取出那小袋白糖,说:“这里有点白糖,给小孩喂奶时加一点。”
卓嘎大姐有些为难,但伸过手接住,声音缓慢地说:“不去居委会干活,真为你感到可惜!你知道这些贵族嘛,他们是‘吃了山还觉饿兮兮,喝掉海还觉渴兮兮’。以前有个贵族夫人,到印度后在人家珠宝店里偷别人的钻石呢。”她为了证明贵族的贪婪把这位夫人都举例了出来,我对她报以微笑,不想加深我们之间的隔阂。
卓嘎大姐喝了两杯茶后,小孩在背上哇哇地哭开了。她嘴里抱怨着,手上提着那袋白糖出了我的房门。
蜡烛身上出了个豁口,熔化的蜡从上面滴漏下来,在桌面上形成极有层次感的半圆圈。在烛光的摇曳中,我解开了那块布,里面是竹编的圆形盒子,一股香气缕缕地散过来,打开竹盒里面是千层油炸饼,上面撒了白糖粉。我被感动了,想到瑟宕二少爷快过年时还能想起我来,心底里热乎乎的。我的记忆里又掠过曾经待在瑟宕谿卡时的那些画面来。如今物是人非了,多吉坚参、希惟仁波齐已不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罗扎诺桑和我早已不是僧人,两人现在又选择了不同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