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让我来做工,那我只能整天待在屋子里。”我这样威胁努白苏管家。
“唉,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努白苏管家把希惟仁波齐的信给折叠起来问。
“就是不想去嘛!”我说出来时声音软绵无力,怕被努白苏管家看穿我的心思。
“现在你帮我把另外那家商店里的东西,全部搬到这边来,那一家今后就不营业了。”努白苏管家没有再追问我。
“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我卖掉这几颗绿松石。”我从衣服兜里取出那些绿松石。
“你缺钱花?”努白苏管家警惕地问。
“这是父亲给我留下的,卖掉以后想到各寺院去为希惟仁波齐点供灯和发放布施。”
“钱我先给你垫着。”努白苏管家建议。
“不行的。希惟仁波齐对我就像慈父一样,您让我为他做点事吧。”我说。
努白苏管家没有再吱声,他从柜台里走出来,将希惟仁波齐的信塞到我的手里,把那几颗绿松石拿过去仔细端详。
“就卖掉两颗吧,剩下的留着应急用。”
“我听您的。”
那天下午起风了,呜呜声里裹着灰尘,在大街小巷里奔跑。
努白苏管家和我推着一辆木板车,把位于翁堆行卡商店里的剩余货物,全搬到齐米霞开的商店里来。我们绕道八廓街尼泊尔人开的店子里,把两颗绿松石给卖掉。
我利用三天的时间,到各大寺院去点供灯和发放布施,祈求希惟仁波齐早点转世。这当中我也一直在等待师兄罗扎诺桑过来找我,打听希惟仁波齐圆寂的事情,可他脸都没有露一下。我心里对罗扎诺桑有些怨恨,毕竟希惟仁波齐和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他就像一个慈父,教育我们怎样去做个好人。我在佛龛前点上一盏供灯,再把希惟仁波齐的舍利子和尸骨做成的嚓嚓用绸缎包上,供奉在佛龛里。
早晨转完八廓街,我就向齐米霞走去。努白苏管家还没有到,商店门窗上的木板紧紧依偎着。隔壁肉店的门也是半开,从里面传来剁骨头的声音。我想来得太早了,就向冲赛康方向走去。
开阔的地上搭建了很多顶帐篷,帐篷边拴着马匹或骆驼,旁边还停有马车。靠着桑珠孜府邸的墙角能看到这些人撒的尿和拉的屎,它们结成冰硬邦邦的。一个女人穿着皮袍,上身光溜溜地从帐篷里出来,两个奶子在胸前霸道地摇**,袖子拖在地上走。其他帐篷里有烟雾飘出来,鼻孔里飘进牛粪的味道来。
我从帐篷间穿过去,摆地摊的只来了些卖饼子和卖酸奶的。
旭日从东边升上来,阳光把宽阔的冲赛康照得一片灿烂,但没有多少温暖。
我坐在一家房门前的台阶上,远远地望着冲赛康那些搭得乱糟糟的帐篷。晨光有些刺眼,我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继续观望。
真不敢相信,这时我看到从旭日中走来的瑟宕二少爷。他穿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上衣兜里插着两支钢笔,笔套露在外面,脚上的皮鞋虽落了一层灰,但可以看出它是精心刷过油的。在一片金光中他蹲下身,从摊贩那里买了一张饼子,一边咬着饼子一边从我面前走过去,那缕卷发还是很任性地垂在眉骨上。瑟宕二少爷的气色不错,脸上是愉快的笑容,迈开步子时很轻捷。
我没有勇气喊瑟宕二少爷,因为我盘腿坐在地上,跟一名街头算命讨要钱的人没有什么两样。
我想仁增白姆现在还好吧?我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我起身向努白苏管家开的商店走去。
“您要是继续在街道居委会工作的话,整个人生可能是另一种面貌。”希惟贡嘎尼玛说。
“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我深信一切都是前世注定的。”晋美旺扎不以为然地否定。
“前世注定的命运,可以通过今生的努力得到改变的。”希惟贡嘎尼玛望着天葬台说。
阳光的暴晒下,天葬台显得更加黝黑,更增添了一份庄严与神圣。
“我决意要留在努白苏管家的店子里,除了不想碰到洛桑和尼玛拉姆外,主要是因为努白苏府此刻处在最困难的时期。”
努白苏管家在外面跑,我守在商店里当起了伙计。
对于我的这个选择卓嘎大姐是满肚子的怨言。有次她把我叫到家里,说我受了剥削阶级的蛊惑,要我断绝跟努白苏府的关系。我向她解释说绝不是她想象的这样,是我要求在那里干的。在她孙子的毫无休止的哭泣声中,我们的谈话很不愉快地结束了。从那开始,院子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卓嘎大姐见到我就要噘嘴离去,有时候还要指桑骂槐几句。
我不怨他们,我的选择超出了他们的预想,但我不会为了迎合他们而改变自己的决定。
藏历新年快到来时,努白苏管家给我做了一套哔叽呢衣裤,还赠送了他的一块瓦斯针表。这段时间商店的生意很红火,白糖、干果、茶叶、食盐、酥油、布料、火柴等卖得很紧俏,努白苏管家和我常常忙到天黑。
“我们再开个两天,就开不下去了。”努白苏管家在蜡烛的光亮下边数钱边说。
“没有存货了?”我问。
“马上就要断货了。听说边境那边,常有出逃的叛乱武装分子渗透进来进行袭扰,索达啦那边也进不到货。”
“我们不能从西藏贸易总公司进货吗?”
“他们的货物现在主要供应给国营商店和供销社,我们这些私人商店怎么可能进到货呀!”努白苏管家说着把数好的钱装进衣兜里,外面套上了一件皮大衣。
黑暗中我们把商店的门板装上去,再关门扣上锁,一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