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砌的房墙在周围建筑群里显得很突兀,它端端正正的,沿街几扇窗子上的垂帷布已经破烂成条状,微微摇摆,每扇窗户都开启着,窗台上多了几盆海棠花。进入前院门有几个男人弓着背围住一匹马,走近才看清他们在给马钉马蹄铁。前院里还有几头牦牛和骡子,它们的尿骚味扑面而来。我没有理会他们,走上石阶进到里院。瑟宕府四合院的天井旁,有人正在洗衣服,旁边有几个老人席地而坐晒太阳。
我走过去问其中的一个老人:“瑟宕夫人住在楼上吗?”
“报应已经来了,他们还能像以往一样高高在上吗?”老头愤愤地反问我。
我被他的问话给噎住,眼睛往二楼正中的那扇大窗瞟了一眼,窗户上晾晒各种颜色的尿布和衣裤。等我把目光收回来时,一个嘴唇干瘪的老太婆,用手指着楼下的一间房门。这是一间西头最偏的房间,房门开着,望去黑乎乎的。
“就住在那里。”老太婆怕我没有弄明白,开口跟我说。随后,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半只羊腿上。那个问话的老头,表情凶巴巴的。
“谢谢!”我说着转身向那间房子走去。
我走到房门口,看清这是里外两间的房子。外间面积很小,土灶和被烟熏成黑漆漆的墙壁,告诉我这是间厨房。门墙边有张低矮的床,里屋的门上挂个门帘,我听到了说话声。
我抬起右胳膊,轻轻地敲房门。马上有人把里屋的门帘掀开,脚跨过低矮的门槛。出来的是个女孩子,她里面穿一件红色丝绸衬衣,外面着一件黑氆氇藏装,两根辫子垂在脑后。
“您要找谁?”女孩倚在门板上问我。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我望着她的脸努力回忆,那樱桃似的嘴唇和灵动的眼睛,让我想起了瑟宕二少爷的千金——仁增白姆。我面前的女孩难道就是她?看到我失态地盯着自己看,女孩眨巴眼睛把脑袋勾了下去。
“您是仁增白姆啦?”我问。
她抬起头望着我,显得很惊讶。
从这张脸上我确定她就是仁增白姆。一股亲切感涌上心头,我咧开嘴冲她笑。我知道她还没有认出我来,这不能怪她,看看我现在的装扮,谁都不会跟一名僧人联系起来的。黑密密的头发,身上裹着哥哥的藏装,脚上套了一双旧靴子,这分明就是一个俗人。
她定定地看我,可能觉得有点面熟,但一下又记不起来。她的脑袋左右摇摆,眼神里充满疑惑。仁增白姆回答:“是我。那么您是……”
“去年我跟希惟仁波齐逃难时在瑟宕谿卡住过几天。”我这样提醒仁增白姆。
“你是那个僧人!”仁增白姆惊叫了起来,赶忙环顾四周,降低声音接着又问:“跟你一起的那个小僧呢?”
“他死了。”我回答。
仁增白姆听到这句话,哦了一声,嘴张得大大的,惊骇凝固在脸上。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解释。
“瑟宕二少爷在家吗?”我问。
“爸爸出去了,奶奶生病在家,您进来吧。”仁增白姆脸煞白地对我说。
她没有等我回话,转身往里屋走去,把门帘给撩起来。
我急忙跟进去,从撩起的门帘下把身子探进去。
里屋比外面的房间要亮堂,一缕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铺洒在老太太盖着的被子上。屋里靠窗的地方一溜放了三张床,靠着房柱摆了一张方桌,一对藏柜靠南墙而立,上面有个小佛龛,里面供着几尊金铜佛像,旁边还有垒叠在一起的几只皮箱,除了这些房子里就没有什么东西了。
“你是希惟仁波齐的那个弟子吧!”瑟宕夫人用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背靠在后面的那堆被子上。
“夫人,是我。”
“坐吧。别再称我为夫人了。”瑟宕夫人说。
我把半腿羊肉放在桌子上,人坐在瑟宕夫人的下首。
仁增白姆从方桌里取出一个瓷碗,给我倒了杯清茶。瑟宕夫人头发凌乱,脸上没有了那种雍容与典雅,眼神有些迷蒙。我的心凉飕飕的,不到几个月的工夫,瑟宕府已落魄到如此境地了。
“听说瑟宕二少爷回来了,我是过来拜访的。”我跟瑟宕夫人解释。
“少爷回来十多天了。”瑟宕夫人说完咳了几声。
仁增白姆站在瑟宕夫人旁边,右手握成拳轻轻敲打夫人的后背,左手帮她把头发捋顺。
瑟宕夫人清瘦了许多,眼窝子也塌陷进去。
“夫人,您的病不要紧吧?”我弯弓着背问瑟宕夫人。
“是心病!”瑟宕夫人拍了拍胸口,接着又说:“过了这么些时日,现在慢慢地好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说话声,他们的嗓门提得极高,而且说的话极其粗俗。
瑟宕夫人闭上眼,把头扭到一旁去。仁增白姆的脸上现出了厌恶和恐惧,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