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站在路边,相互端详,然后会心地笑了起来。
“有时间的话,我们去茶馆坐一坐,谈谈各自的经历吧。”努白苏管家提议道。
“有时间!”
见到努白苏管家,让我感到很亲切,我急着想把努白苏老太太财宝的事情详细地讲给他听。
努白苏管家领着我去了八廓街南边的一家甜茶馆里。
甜茶馆的门帘很厚也很重,掀开它的一角,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我望过去,茶馆里坐满了人,他们的头顶弥漫一股烟雾。几根木柱把后面的人给挡住了。
努白苏管家走在前面,我把门帘放下来尾随进去。
我们走过了几个茶客的桌子,进入到里间的厨房里,有三个女人在灶火旁忙碌着。
努白苏管家坐在铺着卡垫的一张矮**,我坐到他的身旁。看来努白苏管家跟开甜茶馆的人很熟悉。
“您过来了!”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从土灶旁回头,望着努白苏管家说。
“带朋友过来的!请给我们倒杯茶。”努白苏管家说。
女人端着两个白色的瓷缸过来,放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往瓷缸里倒茶。她的眼睛瞄了一下努白苏管家的脸,匆忙把目光收回去,眼神里充满柔情。努白苏管家没有在意女人的神情。
甜茶馆厨房里除了这三个干活的女人外,只有我和努白苏管家,这里显得安静也暖和。
我向努白苏管家叙述了我们出逃的经历和努白苏老太太的财宝被四水六岗兵抢去的经过。
“财宝算得了什么,只可惜把多吉坚参的命给搭了进去。”努白苏管家的眼里满是泪水。
“希惟仁波齐给努白苏老太太写了封信,但那封信在罗扎诺桑身上,他出来后肯定会交给您的。”我解释说。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还好好地活着,这都是三宝在护佑啊!”努白苏管家拿出一条黄色的丝绸手帕,把落下的泪水给擦掉。
厨房里的女人都出去忙活了,厨房里就剩下我俩。
“你有什么打算?”努白苏管家问我。
我喝了一大口的茶,放下杯子,搓着两手回答:“我不想回寺院去,先在社会上待一阵子,等希惟仁波齐闭关回来,我再跟着他去学习。”
“要是仁波齐回不来呢?”努白苏管家问我。
“您的意思是希惟仁波齐一个人逃出去了?”我的眼睛瞪得老大,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说现在这个世道,凡参加叛乱的贵族和大活佛都被抓了起来,希惟仁波齐能例外吗?”努白苏管家说。
“可我们没有参与叛乱啊!只是护法神谕示我们一定得出走,这样才离开寺庙的。”
“哈哈哈——”努白苏管家听完我的话,放出声来笑。他的目光咬住我的眼睛,继续说:“你的这些话共产党是不会相信的,他们可是无神论者啊!你看那些曾参与叛乱的人,现在落了个什么下场,他们的房屋、耕地、牲畜、粮食、农具全部被没收去,分发给了那些穷苦人,还把他们抓去进行劳动改造呢。希惟仁波齐是个大活佛,他们一定会让他去学习,进行思想改造的。”
我的目标就是要等待希惟仁波齐归来,然后跟他继续学习佛经,争取成为一名对众生有用的僧人。要是如努白苏管家所说,希惟仁波齐不能回来的话,我该怎么办?我的头脑里乱糟糟的,显得有点无措了。我回到色拉寺时也听僧人说,康村的根波和强左都被抓了起来。
一个女孩来到土灶旁,用一铜瓢从铝锅里舀茶到铝壶里,一股热气从那里升腾。
“你还年轻,会有很多选择的。”努白苏管家把杯子里的茶喝完,转头冲女孩喊道:“来,再续杯茶。”
女孩没有应声,提着壶走过来,往我们两人的杯子里倒茶。
“努白苏府没有事吧?”我跟努白苏管家打探。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好,至于今后那就不好说了!”努白苏管家忧心忡忡地说。
“你们又没有参加叛乱,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我说。
“你没有看到他们被翻身了吗?现在他们从骨子里对三大领主满怀憎恨,何况努白苏是个大富户呢。”
“那又怎样?”我喊了起来。
“看一看身边正发生的事情,就能看出一些端倪来的。再说,叛乱前少爷他们离开拉萨去了噶伦堡,这可能会成为口实的。”努白苏管家用手把头发往后捋,指间夹着几根脱落的黑发。他又一脸无奈地说:“既然是命中注定的,你只有承受!”
努白苏管家的眼睛里镀上一丝忧伤,俊秀的脸上溢出一种彻骨的痛楚。
我没有再吭声,头脑里想到同院子里的那些邻居兴高采烈的样子,想到了瑟宕老爷他们在纳金电厂艰辛劳动的场面,确信这世道是朝着对百姓有益的方面在发展,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莫名的忧伤!
努白苏管家和我默默地坐了一阵,外面传来茶客的说话声。
努白苏管家清了清嗓子,眼睛盯着我的脸,声音缓慢地告诉我说:“那天深更半夜枪炮声一响,把我给弄醒了。我听到院子里仆人在号叫,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推开窗户冲他们喊:‘别吵,都滚进自己的房子里去。’他们站了一会儿,才陆陆续续地钻进房子里,天井边一下安静下来,唯一听到的只有远处传来的激烈枪声和爆炸声。我穿好衣服跑到老太太房门口。门开着,屏风边有光亮照射过来。我站在房门口唤了一声:‘老太太,您莫慌,我就在您的房门口。’老太太从里面接茬道:‘进来吧!’我赶忙进入到老太太的房间里,一名女佣正帮她叠被子,老太太在佛龛前面磕头。她停下磕头,对我说:‘枪炮声是从哪里传来的?’‘不清楚。我马上爬到楼顶上去看看。要不要顺便在一根木棍上拴个哈达挂在屋顶上呢?’老太太合十的手停在胸口,不假思索地回话道:‘就这样吧!’我出了房门,叫来两个男仆,让他们去找根长木棍,上面系上一条阿希哈达,拿到楼顶上来。我爬到楼顶上,外面一片漆黑,拉萨各处乒乒乓乓地响起枪声来,偶尔也看到爆炸引发的火光,让人心里紧张。我没法准确地知道哪里的枪声最激烈。
“我指挥那两个男仆,把系着哈达的木棍绑在屋顶正中央。命令他们守住院门,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打开。两个男仆忙完还想待在屋顶上看个究竟,被我呵斥了下去。我跑到老太太房间里,向她讲述了我看到的情景。老太太很沉稳,命令女佣去给她端一盆洗脸水。我看到她的这种沉着与淡定,就离开老太太的房屋,到下面去察看情况了。”努白苏管家的叙述停顿住,眼睛往灶台上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身上瞟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