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桑杰画师最小的儿子,以前在色拉寺出家。”理发师格龙替我回答了。
“你父亲还是没有下落吗?”麻子继续问我。
“没有。”我回答。
“画师可是个好人,他一向都是个谦卑的人。”麻子这样评价我的父亲。他把烟送到嘴边,两颊瘪下去,张嘴吐出缕缕烟圈来,它们悠悠升腾,在半空中解体。
理发师格龙放下剪刀,右手里抓起了推子。我又重新闭上双眼。
“我想把头发给剪掉,让自己精神爽朗地参加到民主改革里去。”麻子说完,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外面有自行车的车铃声,还有说话声,它们转瞬间消失掉,最后只剩下推子的声音了。
我睁开眼,看到白围裙上落满细短的黑发。理发师格龙从那张堆放工具的小桌上,捡起一把刷子。我想头已经理完了。
等他替我把脖子和耳朵上的细发刷掉时,又有人进到了理发店里。
格龙把我带到一旁,让我坐到一张凳子上。他往一个金黄的铜盆里倒些水准备给我洗头。
等我重新落座时,麻子和另外那个人在交谈着。
“听说,明天要给我们分那补仓的家具和粮食。”后来的那个人说。
“我们几代人都为这些贵族劳动,他们的财产理应都是我们的。”麻子的声音里有股冲劲。
“那补仓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带走的全部都拿到国外去了。”理发师格龙插话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后来那个人问。
“他们家管马厩的格桑来剃头时亲口告诉我的。”
“太便宜了这一家子的人。”麻子有些失落,语气也变得软绵无力。
“那补仓的女主人在的话,分给我多好。”后来的那个人说。
格龙没有搭理,他拿着剃刀走到柱子旁,左手提起钉在柱子上的牛皮带末端,右手里的剃刀在牛皮带上游动,发出咝咝的声音。他很小心地用剃刀,把我脖颈上的那些个汗毛给刮干净。
“看你这副德性,也只能是一堆稀屎,没法扶起来。”麻子不屑地说。
后来的那个男人被这句话噎住,他怔怔地看着麻子,说不出一句话。
我在猜想,父亲是否会跟着那补仓老爷一起出逃了呢?毕竟父亲曾经服侍过他呀。
在我胡想过程中,头发已经理好了。
我从凳子上下来,把一角钱交给了理发师格龙。
“你应该还俗,世间有很多美妙的东西,你都没有尝试过呢。”理发师格龙劝导我。
“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把小女儿嫁给你,她十六岁了。”麻子也说。
作为僧人,听到这样的话,我的脸一阵发烫,臊得径直跑出了理发馆。我的身后传来了他们愉快的笑声。
等我跑过一个街区,心才安定下来,脸上的燥热在褪去。
我想找那补仓那个管马厩的人,打探一下父亲曾经是否找过他们家的老爷。
拉萨城只有巴掌那么大,我没有费多大劲,就找到了住在八朗学的这个管马厩的人。
他住在一座四合院里的两层楼上,知道我的来意后,把我请到房子里。
他说叛乱前那补仓就已经把资产转移到印度,等事发时他们很从容地出逃了。关于父亲,他说没有多少记忆。但能肯定的是,跟那补仓一起出逃的人里,绝对没有我父亲。
我心头刚萌生出的一丝希望,又被管马厩的人给掐灭了。
当我沮丧地走在路上,想着父亲和哥哥到底在哪里时,突然有人拍我肩膀。
我回头看,见到了努白苏年轻的管家尼玛桑珠。
“管家,是您啊!”我定神后,既惊喜又伤感。
努白苏管家的头发梳理得依旧一丝不苟,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脚上蹬着一双牛皮靴子。
“我刚才还不敢确定是你!”努白苏管家一脸兴奋地说。
我仔细地看,他的脸色有些蜡黄,眼角出现了浅细的鱼尾纹。
“我就是希惟仁波齐的弟子晋美旺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