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有些害怕,张开两臂准备勾住母亲的手臂,可被女人给打掉了。
“我们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怕晚上有猫过去舔尸体,到时死尸复起的话,整个村子就会遭殃!”老者说完撇开女人,向希惟仁波齐走去。
“庄头请放心,我已经给死者施了颇瓦法,保证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另外,这边能派人代劳天葬吗?”希惟仁波齐问。
围拢过来的村民听到希惟仁波齐这样说,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他们对这个死者的身份表示了怀疑。女人哭着表白他既不是铁匠,也不是屠夫、制陶者,只是一名朗生。本来是跟随谿卡的主人逃跑出来的,后因男人生病,一家人才被落在后头了。她把谿卡和主人的名字全报了上来。村民们这才相信了她的话,他们的脸上开始显出同情来。
老者思忖片刻,那张天庭饱满的圆脸上,显出为难的神情来,眉头紧皱。他把圆盔朵帽戴在头上,手在怀兜里摸索着什么,然后失望地伸出手去,向一旁的人要一指的鼻烟。他把讨到的鼻烟吸完,才找到对策似的说:“看在这么可怜的份上,我们让你们住下来,明早让村里人把他天葬了。可是,这得需要一笔劳务费,要不他们不会去干这累活的。”他把手拍了拍,让指头上的鼻烟剩渣全部抖落下去,接着很厌烦地命令道:“把那些流浪狗给我轰开。”
村里的小孩听到老者的命令,拿着石头,叫骂着驱赶狗。狗凄惨地哀鸣着四散逃走。
“劳务费是要给的。可是这一家人穷得衣不遮体,吃的都快没了,费用由我来支付一颗绿松石。”希惟仁波齐说。
一个四十多岁、背有点驼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赤脚站在老者面前。老者冲这个拘谨的人命令道:“明早把这具尸体给天葬了,费用会由这位老僧付给你。”
男人吐着舌头,连喊了几声“是的,是的,是的”就退到一旁去。
“尼玛——”老者又喊了一声,有个高个子男人小跑着来到他的面前,老者吩咐:“她们怪可怜的,带到普赤的牛圈里去,让她们在那里住一晚上吧。至于几位僧人,可以到我家休息一宿。”老者把圆盔朵帽从脑袋上取下来,把一头的银发露了出来。
“感谢庄主接纳我们。”希惟仁波齐表示谢意。
叫尼玛的那个男人没有门牙,他牵着马往村子后头走。罗扎诺桑赶紧唤我,跟他一道把牛皮袋子和藏被从马背上取下来。
我们跟着老者往他的房子走去,要走过一段两边石块垒砌的围墙道,道路一点都不平整。
“有很多逃难的从这里经过,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逃走?这里是自己的家,自己的故土,再怎样也比寄人篱下要强。”老者一边摇头,一边向前走。“你们没有遇到部队吗?”他问。
“路上时常听说有共产党的兵,或四水六岗的兵,我们都是绕道逃出来的。”希惟仁波齐回答。
“共产党的军队倒没有什么,他们最多查看一下你的证件,或向你问些问题。四水六岗的却难缠啊,他们曾给我们摊派粮食、牲畜,我们只能忍让着。你们能避开是最好不过的了。”老者说着已经走到他家的房门口。
院门一推开,门框上的铃铛被敲响,铃声匆忙向四处逃散。院子里有四头奶牛和六只鸡,院墙上垒了一摞干麦茬。我们穿过院子进一扇门,到了楼房的底层,这里放置各种农具,骡马的辔头、铃铛、脚蹬子等。老者带我们上了个圆木开凿出的陡峭木梯,爬到二楼露天阳台上,它四四方方的,四周有好几扇房门,露天阳台上铺着几个草垫。
老者唤一个年轻女人给我们去打茶。我和罗扎诺桑把背着的牛皮袋子和藏被放下来。
老者知道希惟仁波齐是杰扎仓的一名活佛后,赶紧让家人把最好的垫子拿来铺上,煨桑后才请希惟仁波齐就座。
老者一脸的喜悦,端来糌粑、奶渣、酥油、酸奶、干果等来款待我们。
希惟仁波齐吃过饭后,给他们一家人摸顶赐福,还给他们的房子进行了加持。法事结束后,希惟仁波齐请老者对外保密我们的身份,他欣然答应了。
黄昏时,希惟仁波齐领着我们去牛圈里给死者诵《度亡经》。我们四个围着男人的尸体,诵了很长时间的经,等天黑透时,我们才停止了诵读。
那两个小孩躺在新铺的干麦草上,鼻孔里发出轻轻的鼾声,两个女人靠着石墙一言不发,一脸的无助与茫然。一盏陶瓷酥油灯,在死者的头顶前燃烧,它会照亮亡魂的道路。
那一夜,我脑海里一直挥不去的是那个死去的男人,想到明天他就要被天葬,从这个尘世上消亡,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
鸡第一声啼叫时,希惟仁波齐叫醒罗扎诺桑出了门。我佯装睡着,没有吱一声。
太阳刚从山脊跃出,希惟仁波齐回到了老者的房子里。
希惟仁波齐刚洗漱完,院子外响起了马的铃铛声和撞响门铃的声音,接着听到有人在唤老者的名字。老者将来人带进了厨房,外面又恢复了寂静。
按照希惟仁波齐的吩咐,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外面传来了男人的告辞声,随后是下木梯的脚步声。
房门的门帘被掀开,老者慌张地走进来,站在希惟仁波齐的跟前说:“仁波齐,请您先别急着走,坐下来听我说。”
老者摊开两个手掌,示意希惟仁波齐坐到床铺上去。
希惟仁波齐脱下鞋子,盘腿坐在了床铺上。
“刚才一个亲戚跑来告诉我,说出逃的噶厦地方政府前几天在隆子成立了什么‘西藏临时政府’,他们决意要跟共产党反目到底。你们这样逃跑出去,我担心会被卷入到这场战争里,说不准共产党的军队会马上赶到。”老者的手有些抖动,嘴角边吐着白唾沫。
希惟仁波齐跏趺着表情很淡定,他取下手腕上的念珠,放在手掌心里,之后开始拨弄念珠。
老者烦躁地往手指上倒点暗黄的鼻烟粉,用两指揪住些往鼻孔里塞。
我们都知道希惟仁波齐是在算卦,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全部聚焦在那串念珠上。我们不知道算卦会怎样引导我们的命运。
院子里的牛吼了一声,麻雀落到窗台上啾啾地叫着。